阳春三月,大理。
洱海边的垂柳刚抽了新芽,细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一吹,划出一圈圈涟漪。空气里弥漫着花草的清香,夹杂着湖水特有的湿润气息。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洒在湖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
一个少年坐在湖边的石头上,膝上摊着纸,手里握着笔,低头写写画画。他写得入神,偶尔抬起头,望望远处的苍山,又低下头添几笔。苍山顶上还覆着薄薄的白雪,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他叫肖子枫。
塞外点苍派掌门独子,今年十六岁。
点苍派在塞北,常年风雪,哪有这样好的春光?他是趁着父亲不注意,偷偷溜出来游历的。父亲要是知道他跑到了大理,少不得要发一顿脾气。不过他也不怕,从小到大,父亲对他发脾气的次数还少么?他早就习惯了。
他肖子枫不爱习武,偏爱读书写字。这一点,最让父亲头疼。
点苍派的家传武学“天蚕指谱”,博大精深,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父亲指望着他继承衣钵,把这门武学传下去。可他就是提不起兴趣。练功多枯燥啊,扎马步、运气、出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哪有读书写字有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膝上的纸。那是他一路游历写下的游记,从塞北出发,经过河北、河南、湖北、湖南,一路走一路写,山川地理、风土人情,一一记录在案。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也卷了起来,但上面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他正写着,忽然一阵风吹过来。
是湖面上的风,带着水草的湿气和阳光的温度,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抬起头,正要看看天色——
远处,一个红衣少女沿着湖边走来。
她走得不快,裙角被风吹起又落下,像一片轻轻飘动的云。阳光照在她身上,红衣似火,黑发如墨。她低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脚步轻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一阵淡淡的花香飘过来。
不是脂粉的香气,也不是花香浓郁的那种,而是很淡、很轻的,像是刚洗过的衣服晾在阳光下,被风带出来的那种干净的味道。
肖子枫抬起头,只看到一个背影。
红衣,黑发,腰肢纤细,脚步轻盈。她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红点,最后消失在湖岸的转弯处。
像一朵被风吹走的云。
他看了几息,低下头,继续写。
不是因为他不想多看,而是因为他觉得,有些东西,看一眼就够了。看多了,反而会记住。记住了,反而会牵挂。
他不想牵挂。
在大理住了几日,游遍了苍山洱海,也吃遍了当地的小吃。他最爱的是洱海里的弓鱼,清蒸出来,肉质细嫩,鲜美无比。还有当地的乳扇,烤得焦黄,刷上玫瑰糖浆,咬一口,又香又甜。
他把这些都记在了游记里,连吃了几碗米线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四天早上,他收拾行囊,继续南下。
他的计划是走到玉龙雪山脚下,看一看那座传说中的雪山,然后就掉头回家。他爹要是知道他跑了这么远,估计得气得把桌子拍碎。不过他也不在乎,反正他爹拍碎过好几张桌子了,不差这一张。
走了几天,这日来到玉龙山下的一座古镇。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店铺挂着褪色的招幌,在风中轻轻摆动。街上有卖糖葫芦的,有卖烤红薯的,还有卖绣花鞋垫的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打盹。
肖子枫找了家酒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酒楼叫“望雪楼”,名字取得很直白——坐在二楼的窗口,正好能看见玉龙雪山的一角。山顶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像是哪位神仙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点了几个菜,要了一壶当地的花茶。菜还没上,他先掏出游记,把今天的见闻记下来。他写字很快,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吃桑叶。
隔壁桌来了两个人。
肖子枫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行走江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是父亲从小就教他的。他虽然不爱练武,但父亲教的一些基本功夫,他还是学了些的。
那两个人一黑一白。
一个肤色黝黑,像是常年浸在墨汁里,连眼珠都是深不见底的暗色。另一个白得发亮,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的青色血管,唇色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嫣红。
两人都穿着深色的斗篷,帽兜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一黑一白,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与这间热闹的酒楼格格不入。
肖子枫瞥了一眼,没在意。
天下之大,奇人异士多了去了。在塞外,他还见过胸口碎大石的卖艺人呢,那人的胸口真能碎大石,连碎五块面不改色。跟那比起来,一黑一白两个人算什么稀奇?
他低下头,继续写游记。
但那两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张桌子又只隔了一层薄薄的木板,他还是隐约听见了几个字。
“……那边……探查了几次……连个洞口都没找到。”
是那个白的声音,带着几分急躁,像是在说一件让他很不耐烦的事情。
“洞口”?
肖子枫的手顿了一下。他的笔停在半空中,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黑的没有立刻回答。肖子枫听见酒杯碰嘴唇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哒”一声,酒杯放回桌面的声音。
“芸水宫势力大,”黑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尤其是慕容傲雪,号称天下第一,不好对付。”
芸水宫。
肖子枫听说过这个名字。江湖上传言,玉龙雪山深处藏着一座芸水宫,宫主慕容傲雪武功卓绝,隐隐有“天下第一”之称。只是这位宫主极少在江湖走动,也很少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
有人说她是个绝色美人,有人说她是个白发老妪,还有人说她根本不存在,是江湖人编出来的传说。
“那怎么办?”白的声音又响起来,打断了肖子枫的思绪。
“不急。”黑的声音依旧很沉,很稳,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这事急不得。”
白的不再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肖子枫听见酒杯砸在桌面上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甘。
望雪楼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肖子枫的游记上。墨迹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又写了几行字,写的是玉龙雪山的景色。但他心里一直在想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芸水宫。
慕容傲雪。
天下第一。
洞口。
他们要找什么?
他不知道。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忽略不了。
吃完饭,他擦了擦嘴,起身下楼。经过隔壁桌的时候,他目不斜视,脚步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但走过那两个人身边的时候,他的后背绷得笔直,一根手指都没动。
走出酒楼,被晚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湿了一片。
是汗。
他站在街边,望着远处的玉龙雪山,站了很久。
山还是那座山。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山腰的云雾缭绕不散。芸水宫就藏在那个云雾深处,看不见,摸不着,谁也不知道里面住着什么神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他只是一个过路的少年,一不惹事,二不找事,那两个人要找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他说不清。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晚霞,把整座古镇染成了橘红色。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店铺开始上门板,巷子里传来狗叫声和孩子的哭闹声。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找了家客栈住下。
晚上,他洗漱完,坐在桌前翻开游记。白天的墨迹已经干了,他提笔想在后面添几笔,却不知道写什么。
他想了很久,最后在纸角写了四个字:芸水宫。
又写了四个字:天下第一。
然后合上本子,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想了很久。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他想起母亲去世那年,父亲一个人坐在大厅里,从傍晚坐到天亮,一句话都没说。他想起点苍山上的风雪,想起塞外的黄沙,想起那些他读过却没经历过的事。
他想不出所以然。
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行囊,决定回家。
游历了这么久,游记写满了,该回去了。外面的世界再精彩,终究不是他的归宿。他的归宿在塞北,在那座终年刮风的山上。
他往北走,走了很远,又回头看了一眼。
玉龙雪山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山还是那座山,雪还是那片雪。
但他知道,有些话入了耳,便再也抹不去了。
他不知道,那些话会在他的命运里掀起怎样的风浪。他只是把那一天在望雪楼上听到的几个词,记在了心里——芸水宫,慕容傲雪,天下第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洱海边那个红衣背影。
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偏偏记住了这些。
风从玉龙雪山上吹下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裹了裹衣领,转身走进了北方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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