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伯的房间她很少进。
不是不让进,是没必要。他自己能照顾自己,她没什么事也不爱往这边跑。
现在她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
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几口箱子,积了灰。
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进来一股潮气。
她走进去。
脚下的木板吱呀响了一声。灰尘在阳光里打转。
她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
床上还铺着被子,被子下面是草席。草席边缘翘起来一点,是睡久了压的。
床头有一盏油灯,灯芯烧了一半。旁边放着一盒火折子,还有半截蜡烛。
她低下头,开始翻床底。
床底很空,只有一把扫帚和一个夜壶。她把它们拖出来,又看了一遍。没有别的。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
桌上放着笔墨纸砚。砚台干了,笔干了,纸是空白的。
她拉开抽屉。
里面有针线,有碎银子,有一块玉佩。玉佩是青色的,很旧,边缘有磨损的痕迹。
她把玉佩拿起来。
很轻,没什么分量。她翻到背面,看到上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平安"……
她愣了一下。
这块玉佩,她见过。
小时候,秦伯给她看过一次。那时候她刚被他捡回来不久,浑身是伤,夜里总做噩梦。
有一天晚上他从抽屉里拿出这块玉佩,放在她枕头底下。
"压压惊。"他说。
她那时候太小,不懂事,抓着玉佩就往嘴里塞。
他笑着把玉佩拿走。
"这个不能吃。"
后来她再也没见过这块玉佩。
原来一直放在这里。
她把玉佩攥在手里。
玉佩贴着掌心,有点凉。
"平安……"
她低声念了一遍。
她把玉佩放回抽屉。
继续翻。
抽屉翻完了,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墙角的箱子前。
第一口箱子打开,是秦伯的旧衣裳。灰扑扑的,有些还有补丁。她翻了翻,在衣兜里摸到一个铜板。
第二口箱子打开,是一些杂物。碗筷、茶壶、蜡烛、一把生锈的剪刀。
第三口箱子打开——
是空的。
她愣了一下。
箱底有一层灰,但灰的纹路不对。
像是被人擦过,又撒了一层。
像是故意让人以为里面是空的。
她把箱子拖出来。
箱子和墙壁之间有一道缝。她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东西。
一本册子。
她把它拽出来。
册子很旧,封皮发黄,边角卷着。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墨点,像是印章,又像是污渍。
她把册子翻开。
第一页是秦伯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
"景和十二年,记。"
景和十二年。三十年前。
她继续翻。
第二页。
"三月十五,到府城。"
"三月二十,接案。城东发现死尸一具,死状诡异。脑壳完好,脑子空空。"
"三月二十二,又死两具。同样的死法。"
"三月二十五,死者增至七人。皆是男子,四十岁左右,无家可归者。"
她的手指顿住了。
无家可归者。
"四月初一,上头来人。说是瘟疫,封锁消息。"
"四月初三,上头派人焚烧尸体。"
"四月初五,我偷偷藏了一具。"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偷偷藏了一具。
"四月初七,验尸。脑子确实是空的。但不是病变,不是外伤。是……"
她翻到下一页。
空白。
这一页什么都没有。
她翻过去。
下一页写着:
"是被人拿走的。"
她的手指僵住了。
"四月初八,查到线索。有人看到死者在死前去了一家药铺。"
"四月初九,我去那家药铺查问。掌柜说,有人在卖一种药。"
"什么药?"
"忘忧散。"
她盯着这三个字。
忘忧散。
和温言说的一样。
"四月十二,继续追查。查到药的来源。"
"来源是什么?"
下一页。
还是空白。
她翻过去。
"来源是渡鸦阁。"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渡鸦阁……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但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地方。"
"四月十五,上头警告我不要再查。"
"四月十六,县衙的老周被人杀了。死法和其他人一样。"
"四月十七,我决定继续查。"
"四月十八,我找到一个人。"
下一页。
"这个人愿意帮我。"
"他告诉我渡鸦阁的秘密。"
"他说……"
她翻到下一页。
空白。
又是空白。
她开始急了。
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空白。
直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有字。
字迹比前面的工整一些,像是换了一个人写的,又像是秦伯后来补的。
"景和十二年,我将此人手札藏于此处。"
"手札所载,皆为真相。但真相不全。"
"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
她盯着这句话。
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
"等你准备好的时候,去找他。"
"他会告诉你剩下的。"
"他是谁?"
下一页。
"忘川。"
她的手指僵住了。
忘川。
谢无渡的代号。
"小鹿。"
她转过头。
温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他说,"先吃点吧。"
她看着他。
"温哥。"
"嗯?"
"你知道这本手札?"
温言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册子上。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知道。"
"你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不知道。"他摇头,"秦伯没让我看过。"
她看着他。
他没撒谎。他的眼睛没往右下方看。
"行。"
她把册子合上。
"粥放着,我待会儿喝。"
"小鹿——"
"我有事要想。"
她低下头,继续翻手札。
温言站在那里,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把粥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门帘落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光。
她一个人坐在秦伯的房间里,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札。
封皮很旧,纸页发黄。
三十年了。
秦伯藏了三十年的东西。
她把封皮翻开,重新看了一遍第一页。
"景和十二年,记。"
她翻到最后一页。
"等你准备好的时候,去找他。"
"他会告诉你剩下的。"
她盯着"剩下的"三个字。
剩下的。
他没写完的那些呢?
"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
是什么事?
她把手札合上,放在桌上。
端起那碗粥。
粥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剩下的……"
她低声说。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
最后一点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手札的封皮上。
封皮上那个墨点,在夕阳下看着像是一只眼睛。
闭着的眼睛。
像是在等什么人把它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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