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晚点起了油灯。
天彻底黑了。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她把手札翻到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景和十二年,三月十五,记。"
"今日到府城,接了一桩怪案。"
"死者男,约四十岁,身份不明。死状诡异——脑壳完好,脑子空空。"
她翻到下一页。
"三月二十,又死两具。同样的死法。"
"我去现场验尸。死者面部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但他的脑子确实是空的。"
"我把他的脑子取出来看。不是萎缩,不是病变。是……被什么东西清空了。"
"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刀,把脑子里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刮干净。"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和现在那个死者一样。
"三月二十五,死者增至七人。"
"我去查了死者的身份。都是男子,四十岁左右,没有家室,没有正经工作。"
"他们有个共同点——都是无家可归的人。"
"没有人关心他们是谁。没有人找他们。"
"他们活着的时候是透明的。死了之后,更没有人记得。"
她盯着这几行字。
无家可归的人。
没人关心的人。
活着透明,死了也没人记得。
"四月,上头派人来了。说是瘟疫,让我们封锁消息。"
"我不信。"
"瘟疫不会只死无家可归的人。瘟疫不会让脑子变空。"
"四月初三,上头派人焚烧尸体。我偷偷藏了一具。"
"四月初七,我验了藏起来的那具尸体。"
"结论和之前一样——脑子是被人清空的。"
"但这次我发现了一个细节。"
她的心跳快了。
"死者的后颈有一个针孔。很小的针孔,在发际线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针孔附近有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扎进去的。"
"我猜……这个针孔就是入口。"
"有人把什么东西注入了他们的脑子里。"
"然后他们的记忆就被清空了。"
"四月初九,我去药铺查问。掌柜说,有人在卖一种药。"
"什么药?"
"忘忧散。"
她翻到下一页。
"忘忧散……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掌柜说,这是一种可以让人忘记痛苦的药。"
"但它的副作用是——会清空一个人的所有记忆。"
"服下忘忧散的人,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的亲人,忘记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事。"
"然后……他们会死。"
"我问掌柜,忘忧散是谁在卖。"
"他不肯说。"
"他只说,那是渡鸦阁的东西。"
她的手指攥紧了纸页。
渡鸦阁。
又是渡鸦阁。
"四月初十,我开始查渡鸦阁。"
"查了很久,什么都查不到。"
"这个名字像是从不存在一样。"
"四月二十,我几乎要放弃了。"
"就在这时,有一个人找到了我。"
她的呼吸停了。
"他说他知道渡鸦阁的秘密。"
"他说他是渡鸦阁的人,但他想离开。"
"他告诉我,渡鸦阁在用活人做实验。"
"忘忧散是他们的研究成果。"
"他们在找一种人——一种可以免疫忘忧散的人。"
"他们管这种人叫'容器'。"
她愣住了。
容器。
"他们说,忘忧散可以清空记忆。但如果有人的大脑天生可以抵抗这种清空……"
"那这个人就是'容器'。"
"他的脑子不会被清空。"
"他可以承载别人的记忆。"
她盯着"别人的记忆"四个字。
别人的记忆。
什么意思?
"他把一份名单给了我。"
"名单上是二十三个试药者的名字。"
"他说,这些都是已经死了的人。"
"但还有一个人活着。"
"谁?"
下一页。
"那个人说——"
她翻过去。
空白。
又是空白。
她急躁地翻着,一页一页,全是空白。
直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有字。
不是秦伯的字。是另一种字迹,更工整,更秀气。
像是女人的字。
"景和十二年,五月初三,记。"
五月初三。
"我叫沈月娘。是渡鸦阁的织忆师。"
她的手指僵住了。
沈月娘。
沈……
"今天,我把秦伯的调查记录全部交给了他。"
"他看完了,没说话。"
"然后他问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说:'因为我想离开。'"
"他说:'离开渡鸦阁只有一个办法。'"
"我问他:'什么办法?'"
"他说:'忘记一切。'"
"忘记你是谁,忘记你做过什么,忘记你为什么要离开。"
"然后你可以走。"
"我问他:'忘记一切之后,我还是我吗?'"
"他笑了。"
"他说:'这个问题,要问你自己。'"
她的手在抖。
沈月娘。
织忆师。
渡鸦阁。
"景和十二年,五月初五,记。"
"我决定离开了。"
"我要忘记一切。"
"但在此之前,我想做一件事。"
"我要生一个孩子。"
"一个不会被渡鸦阁找到的孩子。"
"一个可以过正常生活的孩子。"
"秦伯说他愿意帮我。"
"他帮我离开了渡鸦阁。"
"景和十二年,九月,我的孩子出生了。"
"是个女儿。"
"我给她取名叫鹿晚。"
"鹿鸣呦呦,晚来其风。"
"我希望她能像鹿一样,自由地活着。"
她的眼泪滴在了纸页上。
晕开了一个字。
晚。
"我在她出生的时候,用了忘忧散。"
"但剂量很小。"
"我想看看,她能不能抵抗这种清空。"
"如果能……"
"她就是他们要找的'容器'。"
"她的大脑不会被清空。"
"她可以承载别人的记忆。"
"她是——"
她翻到下一页。
空白。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她把手札合上。
手在抖。抖得厉害。
沈月娘。
鹿晚。
她娘。
她娘是渡鸦阁的织忆师。
她娘用忘忧散生下了她。
她是"容器"。
她是免疫的。
"……原来是这样。"
她低声说。
原来她对谢无渡的"读心"免疫。
原来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不是因为她迟钝。
是因为她的大脑和别人的不一样。
"小鹿。"
她抬起头。
温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
"你哭了?"
她抬手摸了摸脸。
湿的。
"没有。"
她把手札合上,放在桌上。
"温哥。"
"嗯?"
"我娘……"她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我娘是什么人吗?"
温言没说话。
他走进来,把水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
"知道。"他说,"秦伯告诉我的。"
"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你十岁那年。"温言的声音很低,"他让我发誓,不许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他低下头,"因为你娘是渡鸦阁的人。"
她看着他。
"你怕我去报仇?"
"……怕。"他点头,"渡鸦阁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
"所以你什么都不说。"
"是。"
她沉默了。
窗外的风更大了。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墙上多了一道摇晃的影子。
"那本手札里说,"她开口,"她用忘忧散生下了我。"
温言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想看看我能不能抵抗那种清空。"
"……是。"
"我能。"
"……是。"
"所以我是'容器'。"
"……是。"
她低下头。
手札的封皮在她手下。封皮上的墨点,像是那只闭着的眼睛。
终于睁开了。
"小鹿。"温言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想怎么做?"
她抬起头。
"去找他。"
"找谁?"
"忘川。"她说,"谢无渡。"
温言的脸色变了。
"你确定?"
"秦伯的手札里说,他欠秦伯一个答案。"她站起来,"秦伯让我去找他。"
"可是——"
"温哥。"她打断他,"我娘为什么要生下我?"
温言没说话。
"她明知道我是'容器',明知道渡鸦阁会找我。"她的声音很平,"她为什么还要生?"
"……"
"她想让我活着。"
"活着过正常人的生活。"
"她没告诉我这些,是想保护我。"
"但现在秦伯走了。"
"真相已经藏不住了。"
她把手札收进怀里。
"我得去找他。"
"找谢无渡。"
"找到我娘没说完的那些话。"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
"温哥。"
"嗯?"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这些年……谢谢你。"
她跨出门槛。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看不见。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她娘一样。
虽然看不见,但一直都在。
"娘……"
她低声说。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呜呜地响。
像是有人在哭。
又像是有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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