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她就出门了。
怀里的手札压着胸口,沉甸甸的。像是她娘的手,隔着三十年的时光,在按着她的心口。
"平安。"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那块玉佩。
青色的玉,边角有磨损。昨晚她从秦伯的抽屉里翻出来,攥了一夜。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她娘的。
但她想带着。
走到城北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
老宅子的大门开着。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鸟在竹子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沈姑娘来得早。"
她转过头。
谢无渡站在回廊下,手里拿着一件披风。披风是青灰色的,很旧,但很干净。
"说好我来找你。"她说。
"是。"他走过来,"但没说这么早。"
"你没睡?"
"睡了一会儿。"
她看着他。
他的脸色和昨晚一样,眼下没有青黑。但她注意到他的袖口有一道新的褶皱,像是在哪儿靠了一夜。
"披风。"他把披风递给她,"山上风大。"
她看了那披风一眼。
没接。
"不用。"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她的嘴唇有点干。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碎发乱飘。
"……带上吧。"他把披风放在她手边的石头上,"路上用得着。"
她愣了一下。
她不记得自己说过冷。
"……行。"
她接过披风,搭在手臂上。
他看着她。
那目光和昨晚不太一样。不是温和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目光。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走吧。"他说。
他们从城北出发,往东走。
出了城,是一片荒野。野草长得很高,有半人高,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和昨天一样的距离。不近不远。
"有多远?"
"半天的路程。"他说,"渡鸦阁在山里。"
"为什么要设在山里?"
"安静。"
"做那种事需要安静?"
"读取记忆的时候不能被打扰。"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声音太大会影响判断。"
她没说话。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问:"你做过多少?"
"什么?"
"织忆。"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记不清了。"
"几百个?"
"几千个。"
她转过头。
他没看她。
他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几千个人。"她重复了一遍。
"嗯。"
"你都记得?"
"不记得。"他说,"记得太多会影响判断。"
"那你记得什么?"
"……"他停了一下,"记得沈姑娘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
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你答非所问。"
"沈姑娘问得刁钻。"
"你在敷衍我。"
"不是敷衍。"他终于转过头,看着她,"是不想答。"
她看着他。
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温和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目光。
是别的什么。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在水底,看不清,但能感觉到。
"……算了。"她转回头,"你不想说就不说。"
"谢谢沈姑娘。"
"别谢。"
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谢无渡。"
"嗯?"
"你昨晚说,我娘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是。"
"那个人是谁?"
他没说话。
风从野草上吹过来,带着一股青涩的味道。
"……也是渡鸦阁的人?"
"是。"
"谁?"
他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深得她看不见底。
"沈姑娘真的想知道?"
"废话。"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
"明天告诉你。"
"又是明天?"
"今天会累。"他的声音很轻,"沈姑娘保存体力。"
她盯着他。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说一半。"
"……"
"和我师父一样。"
他的脚步停了。
她转过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袖口。袖口上的暗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秦伯是好人。"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
"他教了沈姑娘很多东西。"
"嗯。"
"包括……"
他顿了一下。
"包括什么?"
"包括怎么问问题。"他说,"怎么让人答不上来。"
她愣了一下。
"……你这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
"都不是。"他往前走了一步,"只是想起他。"
她看着他。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平静。
但她忽然觉得,他看起来有点孤独。
"……走吧。"她说,"赶路。"
"好。"
他跟上来。
走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不近不远。
中午的时候,他们到了山脚下。
山很高,山顶有云。
山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她开始喘气。
"歇一会儿?"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用。"
"沈姑娘腿在抖。"
她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的步子变重了。"他的声音很平,"还喘气。"
她转过头。
他站在她身后三级台阶上,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
"你……"
"我说过。"他看着她,"我观察人。"
她看着他。
他没撒谎。
他确实在看她。从她走第一步的时候就在看。
"……行。"她转回头,"歇一会儿。"
她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什么?"
"烧饼。"他说,"肉松巷口那家买的。"
她愣了一下。
肉松巷口那家。
和温言买的一样。
"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他把油纸包放在她手边,"路过。"
她看着他。
"又是路过?"
"嗯。"
"你去肉松巷路过?"
"沈姑娘不喜欢那家?"
"……"
她没说话。
她低头把油纸包打开。
烧饼还是热的。
她咬了一口。
和温言买的味道不一样。
但也很好吃。
"谢无渡。"
"嗯?"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那家的烧饼?"
他没回答。
他坐在她旁边的石头上,看着山上的云。
"……问太多了?"她问。
"沈姑娘问什么我都不嫌多。"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站起来,"休息够了,走吧。"
他往上走。
她看着他的背影。
背影很直。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袍角。
她站起来,跟上去。
山顶有一座院子。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黑衣服,看见谢无渡,行了个礼。
"阁主。"
"嗯。"他走过去,"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她。
"沈姑娘要看的那个东西。"他说,"准备好了。"
她跟着他走进院子。
院子里有一间屋子,屋子很暗,没有窗户。门口挂着一块黑色的布,挡着光。
"进去之前,"他停下,"我要告诉沈姑娘一件事。"
"什么?"
"你娘留给你的记忆……"他转过身,看着她,"可能会让你不舒服。"
她看着他。
"不舒服?"
"记忆里的东西。"他的声音很轻,"不一定是好的。"
"我做过仵作。"她说,"什么没见过。"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沈姑娘。"
"嗯?"
"进去之后,"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轻,"如果需要出来,告诉我。"
她愣了一下。
"你陪我进去?"
"我陪。"
"为什么?"
他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温和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目光。
是别的什么。
很轻。
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行。"她说。
她转过身,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他跟在后面。
屋子里很暗。
暗得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等着她。
等着她想起来。
等着她看到那些被藏了三十年的真相。
"谢无渡。"
"嗯?"
"那个我不该爱的人——"
她停下。
"到底是谁?"
黑暗里,她听到他的呼吸声。
很轻。
很稳。
"……沈姑娘先进去。"他说,"答案就在里面。"
她转回头。
黑暗在面前铺开,像一张巨大的嘴。
等着吞下她。
等着告诉她那些她不知道的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
跨进去。
门帘在她身后落下。
隔开了所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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