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有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脑子里。
沈鹿晚站在原地。"跟着我的声音。"谢无渡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她迈出一步。脚下的触感变了——不是石板,是泥。带着湿气的泥。又走了一步,空气变了,是外面的风。有方向,有温度。还有——
血腥味。
"有血。"
"……嗯。"
她深吸一口气。血的味道她太熟悉了。但此刻她的手还是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忽然想起来了。这不是她的记忆。这是她娘的。
"沈姑娘。不要抗拒。"
话没说完,眼前忽然亮了。不是天亮,是蜡烛。一支,两支,三支。
她站在一间简陋的屋子里。土墙,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
她认识这间屋子。不。她娘认识这间屋子。
她站在角落,看着"她娘"从门外走进来。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有灰。她弯腰把门关上,转过身来。
沈鹿晚愣住了。她从没见过她娘这么年轻的样子。记忆里的娘总是病恹恹的,但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的眼睛很亮,动作利落,嘴唇抿着,有一股倔劲。
"像她。"谢无渡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转过头。他就站在她旁边。但她娘的视线没看过来。
这是三十年前的记忆。他们只是旁观者。
她看着那个年轻女人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是青色的。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就是这块玉。昨晚秦伯给她的那块。
"先看。"谢无渡说。
她闭上嘴。
门被推开了。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她娘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
是个男人。背光站着,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身形——很高,很瘦,穿着深色的袍子。
"又来了?"她娘的声音很冷。
"嗯。"
男人在对面坐下。
"东西带了?"
她娘没说话,把玉佩推到男人面前。男人拿起玉佩,翻了一下。
"这东西……"
"你认识?"
"见过。"
"在哪见过?"
男人没回答。他把玉佩推回去。
"这不能给你。"
"我不要。"她娘说,"我给你。"
"代价呢?"
她娘的手攥紧了桌角。
"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一个女人。姓沈。三十年前在北边死的那个。"
沉默。蜡烛噼啪响了一声。
"查她做什么。"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我想知道她是谁。"
"查到了又怎样?"
"她是我娘。"
沈鹿晚的脑子嗡地一声。
她娘。三十年前死的那个人。是她娘的娘。
"我知道了。"男人站起来,"三天后给你消息。"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还有一件事。"
男人转过头。
烛光照到了他的脸。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沈鹿晚怔住了。
那张脸。她见过。就在她进这间暗室之前。他站在门口,送他们进来。
"谢……"
她猛地转头。
谢无渡就站在她旁边。但他的表情很淡,淡得没有表情。
"继续看。"
"你——"
"继续看。"
她转回去,看着那间屋子。
男人已经走了。门帘落下。
她娘坐在桌边,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把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画面碎了。沈鹿晚感觉自己在下坠。胃里翻涌着。
"沈姑娘。"谢无渡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吐出来。"
她弯下腰,干呕了一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下一个。还有一段。"
她直起身,喘着气。"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沈姑娘不是想知道?"
"这不是我想知道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收了回去。
"准备好了吗?"
她攥紧了拳头。"……准备好了。"
这一段记忆很短。
她站在一条巷子里。天是灰的,空气里有潮湿的土腥味。
她娘站在巷口,看着远处。远处有一个背影。是那个男人。渡鸦阁的男人。
他正往巷子外面走。背影很直,步子很稳。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但他的声音传过来,很轻。
"……有些人不该见。有些事不该知道。你还来得及走。"
然后他走了。头也没回。
她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娘忽然笑了。
"来不及了。"她娘说,"已经见了。"
然后画面又碎了。
她从黑暗里挣脱出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谢无渡扶着她,让她靠在墙上。墙上很凉,冰得她一个激灵。
"多久了?"
"小半个时辰。"
她闭了闭眼。"那个男人是你吗?"
他没回答。
"谢无渡。"
"沈姑娘。"
"那个男人是你吗?"
她睁开眼,看着他。暗室里太黑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沈姑娘。"他终于开口,"你娘的记忆里没有答案。"
"那有什么?"
"有她走过的路。每一条都通向渡鸦阁。"
她攥紧了袖口。
"那个男人——"
"该出去了。"他说,"外面有人在等。"
他掀开门帘。光涌进来。刺得她眼睛疼。
院子里站着一个男人。很高,很瘦,穿着黑衣服。
"阁主。"他行了个礼,"温言来了。"
沈鹿晚愣了一下。温言?他怎么在这儿?
"在哪儿?"谢无渡问。
"会客厅。"男人抬起头,"只说来接人。"
谢无渡看了她一眼。"我去见他。"
她往会客厅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
"谢无渡。"
"嗯?"
"刚才那段记忆。"她没回头,"那个男人是你吗?"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松香味。
她等着。
"沈姑娘觉得呢?"
她转过头。他站在暗室门口,脸上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和平时一样,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我问你。"
"沈姑娘问了太多。该我问沈姑娘了。"
"问什么?"
"看完那些记忆之后,沈姑娘还想知道那个不该爱的人是谁吗?"
她看着他。心跳得很重。
"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和刚才在记忆里看到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温和。平静。笑意不达眼底。
"走吧。"他说,"温言等着。"
他转过身,往前走。
她看着他的背影。背影很直,步子很稳。和记忆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会客厅在东边。
温言站在门口,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鹿晚。"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她说,"你怎么来了?"
"秦伯让我来的。他担心你。"
"他知道我在这儿?"
"谢无渡告诉他的。"
她愣了一下。谢无渡昨天就告诉了秦伯。他知道她会来。他一直在等她。
"鹿晚?"
"嗯。"
"你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
"你眼睛都红了。"
她抬手摸了摸脸。是干的。但眼眶确实有点涩。
"看了些旧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温言看着她。他不傻。他知道她没说实话。但他没追问。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擦擦。"
她没接。"不用。"
"……好吧。"他把帕子收回去,"秦伯让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那个玉佩。"他看着她,"你带在身上了吗?"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玉佩还在。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一点凉意。
"带了。"
"他让你把它给谢无渡看。"
她愣住了。"什么?"
"秦伯说的。"温言的表情很认真,"他说,如果鹿晚进了那间屋子,就把玉佩给谢无渡看。他会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温言。
远处传来脚步声。她转过头。谢无渡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陆执。谢无渡看见温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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