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窗户纸上透着一层灰白的光。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看了很久,才想起自己不在边境。在渡鸦阁。
她娘和她姥姥都死在渡鸦阁手里。而她现在躺在渡鸦阁的床上,盖着渡鸦阁的被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和谢无渡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睡不着了。
她穿好衣服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有人在洒扫。黑衣服的人,轻手轻脚的,扫帚划过地面几乎没有声音。她站在廊下看着,那人扫完了她脚边这一段,抬头看见她,行了个礼,走了。
整个渡鸦阁都是这样。
她往院子外面走。走到月亮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是陆执。
"沈姑娘。"
"嗯。"她站住,"谢无渡呢?"
"阁主在等您。"
"在哪?"
"这边。"
他转身就走。步子很稳,背影很直,还是像一截立着的影子。
她跟上去。
走过两道回廊,穿过一个天井,在一扇门前停下。门是虚掩的,里面传来水声。
"阁主,沈姑娘到了。"
"进来。"
她愣了一下。
是个书房。很小的书房。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放着茶具。谢无渡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看着她。
"沈姑娘起得早。"
"睡不着。"她走进去,"你呢?"
"没睡。"
她皱了皱眉。他看起来确实不像睡过的样子。脸色有点淡,眼底的青色很淡。
"习惯了。"他说,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她在对面坐下。
桌上放着一套茶具,他正在烫杯。动作很慢。烫完了,把茶壶推到她面前。
"喝吗?"
"什么茶?"
"尝尝。"
她端起杯子,闻了闻。是红茶,香味很淡,有一丝苦。她喝了一口。苦味先涌上来,然后是一丝回甘。很淡,但很持久。
"怎么样?"
"能喝。"
他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
"沈姑娘很直接。"
"废话多。"
他把茶壶收回去,自己也倒了一杯。端着杯子,看着窗外的光。天光渐渐亮了。
"今天要见的人,沈姑娘准备好了吗?"
她看着他。
"那个人真的知道沈家所有的事?"
他没回答。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走吧。"
出行的安排很简单。只有他们两个。陆执本来要跟着,被谢无渡打发走了。
她跟在他后面,走出渡鸦阁的大门。
大门外停着一辆马车。黑色的,很旧,但很干净。
"上车。"
她看了他一眼。
"去哪?"
"城外。半个时辰。"
她踩着车辕爬上去。车厢里很窄,只够坐两个人。她在一边坐下,他把车帘放下来,在她对面坐下。
车晃了一下,开始走。
车厢里很暗。只有帘子缝隙透进来一线光,照着空气里的灰尘。很安静。能听见轮子压过路面的声音,还有马蹄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她靠在车壁上,看着对面的人。他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呼吸很轻,很稳,像是睡着了。
但她知道他没睡。
"谢无渡。"
"嗯。"
"那个人是谁?"
他没睁眼。
"沈姑娘到了就知道。"
"你总这样。说一半留一半。"
"嗯。"
"问你是谁,你说到了就知道。问你要带我去哪,你说别急。"她皱了皱眉,"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睁开眼,看着她。
车厢里很暗,但她还是能看清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沈姑娘想知道我想干什么?"
"废话。"
"我想……"他停了一下,"让沈姑娘自己去看。"
"看什么?"
"看那个人的脸。然后沈姑娘自己判断。"
她等着他继续说。但他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停了。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是山。不高,但很荒。山上没有树,只有杂草和石头。灰扑扑的。
车停在一条小路旁边。小路弯弯曲曲,往山上通。
"到了。"谢无渡下车。
她也下车。站在山脚下,她往上看。山顶上隐约有一座房子。很旧,黑色的,像是很多年没人修过。风吹过来,能闻到一股潮味。
"那是什么地方?"
"渡鸦阁的旧址。"
她愣了一下。"旧址?"
"渡鸦阁以前不在城里。在那座山上。后来搬下来的。"
"为什么搬?"
"死了太多人。"
她跟上去。
山路很陡,杂草长到小腿高,走起来很费劲。她低着头看路,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忽然听见他在前面说话。
"沈姑娘平时做什么?"
她抬起头。他走在她前面几步,背对着她。
"什么?"
"边境。沈姑娘在边境做什么?"
"仵作。"
"我知道。"他没回头,"我问的是平时。不验尸的时候。"
"没什么。"
"没去茶馆坐坐?"
"我不喝茶。"
"那去酒馆?"
"我不喝酒。"
"那做什么?"
她皱了皱眉。
"睡觉。"
他忽然停住。她差点撞到他背上。
"怎么了?"
他回过头,看着她。表情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温和的那种,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叹气。
"沈姑娘平时就睡觉?"
"关你什么事。"
"没什么。"他继续往前走,"就是觉得沈姑娘……"
"什么?"
"没什么。"
她瞪着他的背影。想骂人。但还是跟上去。
山顶上的房子比看起来更破。门是歪的,窗户有一半没了,墙上的土掉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像是废墟。
"这是渡鸦阁的旧址?"
"嗯。"
"渡鸦阁以前就这破地方?"
"三十年前是。"他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门框,"现在不一样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很暗。
"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迈进去。
里面比外面好一些。至少墙是完整的,地上铺着石板。屋里有桌子、椅子,还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她停住脚步。是个老人。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这是谁?"
"渡鸦阁的老人。我师叔。"
"你师叔?"
"嗯。他以前是渡鸦阁的织忆师。十二个之一。"
"以前?"
"现在不是了。他疯了。"
她看着床上的人。很安静。太安静了。像是一具尸体。但胸膛在起伏。很浅,很慢。
"他什么时候疯的?"
"三十年前。"
她心里咯噔一下。
"为什么?"
谢无渡没回答。他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师叔。有人来看你了。"
床上的人没动。
"沈家的人。"
还是没动。
他回过头,看着她。
"沈姑娘过来。"
她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老人。很老。老得她看不出年纪。
"他知道沈家所有的事?"
"知道。他以前给沈家织过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给谁织的?"
"沈姑娘的姥姥。"
她攥紧了拳头。
"那我为什么不直接问——"
"因为他自己说的才算。沈姑娘问我的,我可以说谎。沈姑娘问他的,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说不了谎。"他看着床上的人,"他疯了之后就不会说话了。只会重复几个词。"
她愣住了。"那他怎么——"
"沈姑娘试试。把手放在他额头上。然后他就知道是沈家的人。他会对沈家的人说实话。"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把手掌放在老人的额头上。
很凉。凉得她差点缩回去。
"师叔。"谢无渡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沈家的人来了。你想说什么,就说。"
老人没有动。
她等着。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什么都不会发生。
然后老人的眼睛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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