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林德成宅邸的正厅里，灯火明亮。
正厅供案上，四代牌位依次而列，供案左侧，摆着丰盛的祭品。
林德成穿着一身青布新衣，站在正中，左侧是林尽言带着两个幼子，右侧是林三夫人带着一众女眷。
厅外则是三家的仆从们。
还好林尚书夫妇两个院落封禁，许多仆从被关着，要不然这边的门外就要站不下。
林霖站在林霄身后，看着林德成举着香拜了又拜，朗声祝祷：“腊月三十，敢昭告于高曾祖考之灵，今岁岁暮，阖门辞旧。舍弟林端书夫妇，偶染疾恙，不能亲荐，愿先人垂佑，病体早安，侄两人在外求学，勤学苦读，未能归来，愿先人垂佑，学业有成。湖州大宗祠，已于节前遥告，礼虽简，不敢废。伏惟尚飨。”
这林德成别的不说，念祝祷词抑扬顿挫还挺好听，而且此时一举一动看起来也是个读书人，嗯，是，他先前说了他以前当过官.....林霖心里胡思乱想着，随着朗声结束，林德成大礼附拜，其他人都跟着拜，林霖也胡乱做做样子。
“礼成。”林德成将香敬上，转过身看着林霜，“入席吃饭吧。”
林霜应声是：“伯父先请。”
林德成也没有再客套，向侧厅走去，林尽言在后拉着脸，以往林德成都是走在他身后，一会儿是不是还要坐主位？
“虽然你父亲母亲没来，但他们身为家主宗妇，还是要给他们留位置。”林德成说，让开主位坐在旁边。
林尽言在后心里哼了声，算你识趣。
林霜屈膝一礼笑着道谢。
林霖心里撇嘴，看来林德成还是尊敬这位尚书，哪怕被人家下毒毒害，受虐狂吗？随便吧，下次再不多管闲事了。
她抬脚准备入座。
林雯一把抓住她：“你往后坐，挤什么挤！”
孩子，这里没你父亲母亲在，你的姐姐还要施恩呢，林霖做出怯怯地模样低头，下一刻果然听林霜的声音传来。
“阿霖来坐我旁边。”
林雯气呼呼喊了声“姐姐。”
“四妹妹照看父母以及你们喝的辟秽药，她劳苦功高。”林霜说。
林雯气呼呼不敢再多说了。
林霖笑着说：“姐姐，一家人照看一家人，说什么劳苦功高，我挨着阿霄坐就好。”说罢先一步坐在下首位置。
做好人这种事，简直太简单了。
不把别人看重的当回事就行。
林雯脸色顿时好转。
林三夫人笑着说：“是啊是啊，真要说劳苦功高，那就该阿霜你坐主位了。”
既然林霖选择如此，林霜笑了笑，没有再强求，将林三夫人顺手拉到自己上首：“叔母为大，您快入座吧，您不坐，我们晚辈也不敢坐。”
原本因为家宴摆在东宅这边有些不满意的林三夫人顿时眉开眼笑，连声说好好好果然坐下来。
其他人也不再多说，各自入座。
仆从们将已经准备好的年夜饭逐一摆上来。
林德成握住酒杯，但一旁的林尽言抢先一步举起酒杯。
“岁暮辞旧，谨守家礼，愿阖门安康，尊长早愈，来年平顺。”他朗声说。
林霜浅浅一笑端起酒杯，其他人也举起酒杯各自饮了一口。
林霜没有放下酒杯，起身举着对林德成说：“这一杯酒我替我父母敬伯父，年节期间就辛苦您了。”
林德成颔首举杯喝了口。
林霖心里啧啧两声，大小姐面面俱到，也是够辛苦的。
还好因为府中有事，尚书夫妇又在病中，这顿饭不需要欢声笑语，大家各自低着头吃饭，而且也只简单吃几口就放下了。
“我们快回去吧。”林雯跟林霄低声说，神情嫌弃，“这里又小又憋闷，还有股怪味。”
林霄点头应和低声说：“我知道，这是霉味。”
林霖心里笑了声，看来两位小姐闻药味还没闻够，还能闻出别的味道，嗯，今晚再让西宅好好熏一熏。
很快所有人都放下筷子。
林霖倒也没有什么遗憾，这些饭菜撤下去会分给下人们当赏赐，她是不方便吃，不过厨房里可吃的东西多的是。
“大家都守岁吧，明早再来给先祖们拜年。”林德成说。
林霜应声是，其他人也都随着含含糊糊应声是。
“阿霜，你与我们一起守岁吧？”林三夫人邀请。
林霜摇头：“叔母照看好阿雯，我守着父亲母亲。”
林三夫人张张口，到底还是说不出那句我陪你，只点头说：“阿霜你放心，我会照看好阿雯。”说到这里又补充一句，“其他的事你放心，年节你叔父会来这边帮着迎客。”
走在前边的林三老爷吓了一跳，要说什么看到林三夫人的眼神狠狠，又咽回去，点头跟着附和：“是，阿霜，家里的事你也不用操心，有我们呢。”
林霜含笑点头，一行人很快向大宅去了。
仆从们忙忙碌碌撤下席面，前厅恢复了安静。
林德成看到林霖站在院落里跟章昆说了几句话，也向大宅去了。
作者：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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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昆含笑送走了林霖，转头黑着脸冲进厅内，咬牙说：“东家，你又跟小姐吵什么了？”
先前父女两个进了正厅关门，听到内里声音不对，但他没听清在说什么，总之小姐很不高兴地走了，守岁也不在这里——
小姐刚才给他解释了一句“在厨房吃喝方便”还说章伯有什么想吃的就过来取。
小姐是在乎那点吃的吗？！
分明是不想跟父亲在一起守岁！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总是指指点点，小姐有自己的主意.....”
听到这里，林德成打断他：“她的主意就是给端书两口子下毒。”
章昆舌头打结差点咬到自己：“什，什么？”
林德成将自己的猜测说了：“我知道，这只是我的猜测，也有很多不合理，我问她，她很生气.....但，我不得不问，不得不提醒她，免得她走了迷途。”
章昆怔怔一刻，忽地扑哧笑了：“怪不得小姐尽心尽力地照看那边，我还以为小姐脑子坏掉了，原来是也学着他们做好人呢。”
林德成看着他没有说话。
章昆忙收了笑，低声说：“东家，这就是你不对，且不说你没有证据就怀疑小姐.....就算真是小姐干的，她也是为了你，谁让他们先害你。”
林德成神情复杂：“我知道她是为了我，但我不希望她卷入这些是非，做危险的事，危险的事会给她引来麻烦，我做了这么多，就是想让她们母女安安稳稳.”
章昆默然一刻，劝道：“东家，你这也只是猜测，毕竟这病是太医院的太医们都认定的，小姐总不能让整个太医院的大夫都为她说假话吧。”
“这就是我想不通的，所以揣测怎么都不合理。”林德成皱眉说。
“所以肯定不是小姐干的。”章昆断然说，停顿一下，“小姐最多在他们的汤药里做些手脚，让他们好的慢一些。”
说到这里又笑了声。
“活该。”
林德成看他一眼神情无奈。
“总之，你们父女不能为了外人伤了和气。”章昆说，“东家，你给小姐道个歉啊，可别再有的没的揣测她。”
林德成点点头：“我知道，我会的。”
章昆说：“东家你去歇息一下吧，明日还要待客，尚书门庭来客众多啊。”
林德成笑了笑：“无妨，林三老爷会代劳的。”
说是守岁，也是要休息的，但林三老爷这次睡不着。
“你干嘛说让我去那边待客！”他没好气地说，“那不是给他壮脸面了？”
林三夫人也没好气：“什么叫给他壮脸面，是你把脸面抓过来，就算开的不是我们家宅，你在那里，大家也是能看到你，这就是你的脸面，不去的话，才是吃亏。”
林三老爷哦了声，思索。
“还有，你把年礼都登录好，别让那边拿到手。”林三夫人说，轻哼一声，“我看大小姐一心要贴补他们，好奖励那个忙前忙后讨好她的四小姐。”
林三老爷蹭地站起来：“那可不行，上门拜年都是冲兄长和我来的，有他林德成什么！”
楚历景和十九年正月初一，天还没亮，东宅的大厅烛火明亮，林德成换上了一身新衣，聚集来的林三老爷夫妇等人也都穿了新衣，林霖虽然归家仓促，也有新衣——林霜送的，伴着香烟袅袅，完成了祭拜。
这一次不用再聚在一起吃饭，祭拜结束人就可以散去了，各自在内宅吃饭。
林三老爷没有走，在前厅坐下。
“德成，你也生着病，去歇息吧。”他说，“这里交给我。”
说罢抖了抖簇新的衣衫。
“如今官场上的人你也不认识，迎来送往的事，你也不再熟悉了。”
他在如今和不再两字上加重语气。
林德成笑了笑：“好。”说罢向内宅去了。
林三老爷撇撇嘴，算他有自知之明，让仆从唤门房来，问：“外边多少人候着了？”
虽然谢客贴发出去了，但大家不会真的不来，毕竟是尚书门庭，户部的官员们必然要来拜见上峰，其他部的官员也要来联络感情，更有同乡世交，外地想要攀附的官员.....更何况林尚书又是下一任入阁的热门人选，今年肯定比往来来的人更多。
门房听了问话，脸色复杂，低声说：“回三老爷，门外，只有户部的两位侍郎候着。”
林三老爷不可置信：“什么？”
只有两人，还是户部的。
其他人呢？
不应该啊。
不是说太医院不对外公布是时疫吗？怎么会没有人来？
是不知道来这个门？
但也不对啊，大宅那边门上留了人，有人来了会指路到这边的。
“可能太早了，再等等就来了。”仆从在旁说。
林三老爷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尚书府第是被排在后边的吗？”
作者：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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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谁先拜年这可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别说早一天晚一天，早一个时辰晚一个时辰都是差别！
仆从不敢说话了。
门房小心问：“三老爷，开门迎客吗？”
就算只有两人，也不能冷落在外啊，林三老爷没好气地摆手：“开门。”
“林三老爷过年好。”
“好好，来的挺早啊。”
“尚书大人可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进来喝杯茶。”
“不叨扰了，不叨扰了。”
两位侍郎带着最通用的年酒和点心送上，与林三老爷在院落里寒暄，但与往年不同，可能知道家中有病人没有再进来喝茶寒暄。
是不是瞧不起他？林三老爷心里暗自嘀咕，也不再强留，示意管家送上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回礼，也是年节常见的点心，两个侍郎接了，再次施礼告退了。
林三老爷站在门口相送，也趁机向外看，天已经亮了，可以听到街上车马声很多，这里居住的都是高官，以往这些车马声都涌向尚书府，此时此刻却只闻声不见车马人.....
“我就说了，不能换门庭，要换也要摆在我那边。”他恼火拂袖转身，对仆从说，“阿霜是个孩子，不懂这个，哪个人愿来下人门拜年！”
他说着向内去，身后仆从忽地说：“老爷，来人了。”
来人了？林三老爷忙退回去向街上看，果然见来了一辆华丽的车马，车旁跟随着七八个仆从，肩挑手拎，包扎红纸贴着福字的年礼。
这么隆重吗？
林三老爷忙整了整衣冠，看着车马停在门前——不是经过门先去真正的尚书府门，然后再被门房引到这边。
可能是看到他站在门口了吧。
走近了更能看到那些大包小包都带着标签，是城中最有名的酒坊，点心铺子，还有山珍行，衣料铺，金银铺.....
林三老爷的脸上不由露出笑容。
车马停下，为首的仆从跳下马，对林三老爷一礼，然后对车内说：“小姐，到了。”
小姐？林三老爷愣了下，正月里女眷也可以拜年，但不会正月初一就出来走动.....
况且，要出来也是夫人出面，谁家会让小姐单独出门？
愣神间车帘掀开，一个穿金带银衣裙华丽的少女下了车，看着站在门口的林三老爷，扬起甜甜的笑脸。
“哎呀，您就是林大爷吧？”她热情地说，屈膝施礼，“伯父，我是阿霖的好朋友，我来给你们拜年啦。”
林三老爷脸一僵，竟然不是给尚书拜年，也不是给他这个翰林老爷拜年，是给林德成和林霖拜年，什么人啊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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