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的校场上原本交了器械卸了甲衣的兵士们没有像以往回营房洗漱歇息,而是互相招呼着向西北角涌去。
“怎么了?”
“陆守备在考核。”
“陆守备回来了?还以为过完年才回来呢。”
随着说话兵卫们来到西北角,这边的空地上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内里传来嘣一声脆响,一个看起来并不算高大的兵士站立拉弓,三箭破空,钉在靶心附近,在他身后一兵士身形转动,滑地半跪,接连两箭,直中靶心。
四周响起轰然的叫好声。
这边弓箭刚落,另一边有四人成队,一手持藤盾,一手握环刀,迎击对面袭来的长矛兵阵,跨步近身,短刀横削,场内刀光闪耀,矛盾撞击声砰砰,令人眼花缭乱。
一场对战落定,旁边也响起抚掌声。
诸人的视线落在一个被四五个兵将簇拥的中年将官身上,他没有穿铠甲,只穿着黑色的兵袍,面容方正,眉眼冷峻。
“这就是神枢营守备陆承武。”
萧鹗听到徐虎在后低声说,声音兴奋。
“他爷爷死战燕贼,获封昭勇将军,陆承武十岁就跟着父亲伐南部州山寇。”
“精通骑步双战,熟通操典军纪,武城侯先前没死的时候,遇到事还请教他。”
“去年被调去护送边军的军资了,同时核查边卫武库,原本以为不回来呢。”
“看来武城侯死了,他要被提拔了。”
萧鹗听着徐虎在后嘀嘀咕咕,视线专注地看着场中的对练,被陆承武抚掌赞叹的藤盾兵已经退下,现在进行的是近身搏战,军中对战,没有那么多花样,一群兵卫分两方,抓衣襟,扣臂膀,绊腿打成一团,荡起尘土滚滚,四周叫好声更大。
“陆守备真是严苛。”
“接下来要考咱们了。”
“不知道要让咱们演练什么。”
“咱们还没学多少呢。”
耳边议论的声音也越来越多,随着一声鼓响,近身战的兵卫们分开,虽然是点到为止,但个个脸上身上都挂了彩。
“不错,没有白吃饭。”陆承武沉声说,视线移动看向这边。
不是错觉,萧鹗看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顿下然后滑过去。
虽然隐瞒了身份,但陆承武这种将官应该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萧鹗微微垂目。
“这是承字营的新兵?”陆承武的声音传来。
有将官应声是。
“出列!”陆承武喝道。
萧鹗凝神抬脚迈步,随着其他人走到场中。
“持枪,两人一组,合演。”陆承武接着说。
兵士利索地将长刀长矛放下,握住长枪,瞬间分成左右两队。
萧鹗对面是徐虎,两人专注地看着对方,耳边听得咚一声鼓响,双方同时向后撤步,双手握枪伴着哈一声怒吼起势。
鼓声起落,长枪扎刺格挡,一式一范,稳稳当当。
很快一场合演结束。
四周虽然没有叫好声——毕竟新兵操演没什么可叫好的,但也没有嘲讽。
“还行,像个样子。”
“想当年我差点被对方的小子扎死.....”
听着四周的议论,萧鹗看到对面的徐虎对他眨眨眼,你小子行啊,没失误。
是的,他不需要再失误了,萧鹗微微抿嘴,作为一个勤学苦练的新兵,他可以呈现自己的优秀了。
耳边响起长枪拖地的声音,以及几声轻呼。
“咿,陆守备?”
“您这是....”
萧鹗眼角余光看去,见那位原本站在场边的陆承武提了一根长枪,缓缓迈进场内。
四周看热闹的兵士们也开始鼓噪。
“陆大人这是要亲自下场了?”
“对练板板正正。”陆承武迈步,一边说,“熟倒是熟悉了,但熟不一定就是会,我来验证一下。”
伴着说话,将长枪一甩,横握手中,对着萧鹗微微抬了抬下巴。
“你,出列。”
果然,是冲他来的.....萧鹗闪过一个念头,神情不变,高声应诺一步站出来。
“陆守备要亲自跟一个新兵对枪?”
“那不是碾压吗?”
“许久没见过陆守备亲自动手了。”
四周议论声声,站在后方的兵卫看不到往前挤,前方的兵卫怕乱了军纪往后挡着,现场乱哄哄一片。
徐虎等九人也退开几步,看着场中神情紧张又担忧。
“小白行不行啊。”
“哎这小子笨,刚练好没几天。”
咚一声鼓响,嘈杂的校场瞬间一静,视线凝聚中,陆承武抬枪刺出,场外喧哗声拔起旋即又消散——
这并不是多么有技巧的一枪,而是跟适才新兵们对练的起势一样。
对面的萧鹗瞬间做出反应,抬枪挡住。
咚一声鼓,陆承武撤步收枪站定,萧鹗亦是如此。
咚一声鼓,萧鹗抬枪前刺,陆承武抬枪格挡。
“原来是咱们新兵练的这些。”徐虎等人松口气。
那就没事了。
一板一眼的,不会出错。
四周围观的兵士们发出失望声。
“这有什么看的。”
“陆守备真是好脾气,竟然陪一个小兵练枪。”
四周的喧哗萧鹗已经听不到了。
他握着长枪,看着刺来的枪头。
看起来简单的一击,实则力气很大,速度也很快。
他按照学过的动作,矮身躲避,同时抬枪格挡。
叮一声,长枪相缠,他眼角的余光看到,陆承武的枪在他的肩头上方颤了颤,下一刻收了回去。
看似及时被他格挡,实际上是陆承武收了势。
咚一鼓,耳边是破空声,萧鹗看到一杆长枪游龙般向他的咽喉刺来,透过枪杆,能看到陆承武沉沉的双眼。
中平直扎,枪身绷直,发出龙吟般的声音。
这不是新兵能承受的力气,以及威压。
京营的枪法萧鹗已经熟悉了,没有太多花哨动作,一招一式直破门户,练就的是缠拦相生,以及对阵的胆气。
此时陆承武使出的似乎也是这些,但实际上,每一枪到了后半程就会变了样子。
此时已经对战四枪,其中三枪分别在他的腰侧,肩头,胸口,点了点。
一次比一次逼近。
相撞时候枪的力气也一次比一次大。
当然,尽管如此,他依旧能挡住。
这一枪直逼面门,但他手腕一转,侧身滑步,便能脱颤反刺。
只是,作为新兵的萧鹗不能挡住。
萧鹗手腕力气一卸,抬枪格挡。
啪一声。
两杆长枪相撞,萧鹗手中的长枪脱手,砸在了地上,尘土溅起。
四周响起哗声。
陆承武手中缠绕着布的枪头抵着萧鹗咽喉裸露的肌肤。
“哎呀!”
“怎么脱手了!”
“小白这个废物!”
徐虎扼腕跺脚,其他人也纷纷摇头,四周场边笑声呼哨声涌涌。
“真是新兵!”
“太丢人了!”
“也不奇怪,就算最简单的枪法,但陆守备使出来岂能一样?”
陆承武看着对面站着年轻人,神情沉沉:“对阵丢枪,军法如何处置?”
萧鹗大声说:“杖十!”
陆承武点点头,收枪摆手。
场边立刻有兵卫出列,手中握着刑杖走来,一左一右在萧鹗身后站定,抬手杖打。
砰的闷响回荡。
萧鹗绷紧身子,感受着疼痛席卷全身,他看到不远处徐虎等人焦急担忧又无奈的神情,看到陆承武转身,没有再看他。
“新兵不能懈怠,徒有其表可不行。”
“是,我们会加强训练。”
将官们簇拥着陆承武走开了。
四周喧哗涌涌。
“真打啊。”
“当然真打,陆守备掌管演武考核军纪生杀的,出了错,当然要罚。”
“这新兵真够倒霉的。”
“是他技艺不精,枪都丢了,可不是该打。”
砰一声闷响。
萧鹗心里数着数目,八杖了,按照一个新兵的能力,他可以跪下了。
伴着又一杖落下,他向前一栽,单膝跪在地上。
尽管如此,后方行刑的兵卫没有丝毫停滞,一左一右打完最后两杖。
“小白!”
萧鹗听到喊声,抬眼看着前方徐虎等人冲过来,不善言辞的杨兴跑在最前方,伸出手搀扶。
真好,有这么多人关心他呢。
萧鹗忍不住一笑,身子向前一栽,倒在杨兴伸着的胳膊内。
营房里变得热闹,杨兴端着水在床铺边,看着徐虎将萧鹗的伤口擦拭。
“哎呀,这次忘记打赌了。”
“还打什么赌,那可是陆守备下令的刑罚,别说十杖,三杖不出血,陆守备就让他好看。”
营房里响起笑闹声。
“小白你也是。”徐虎取过药瓶,将药粉洒在血迹斑斑的后背上,“练了这么久,还出错。”
“对面可是陆守备。”有人反驳,“别说对战了,陆守备盯着我,我都心里发怵。”
“反正我不会出错。”徐虎喊。
萧鹗趴在床上笑说:“是我的问题,我的确走神了。”
“你说你,走什么神。”徐虎摇头,“平白惹来陆守备一顿打。”
倒也不是平白,陆守备就是打他来的,萧鹗趴着想,为什么呢?因为死在燕人手里的祖父?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接下来他在京营里挨打的时候多着呢。
这军中多少兵将都与燕人有仇,要么自己恨,要么有兄弟战死。
只要知道了他身份,都会想办法来报仇吧。
萧鹗笑了笑。
这没什么,从他决定入京营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
要打,最好现在就来打,再过一段,等他不是新兵了,要想打他可没那么容易了。
“小白,小白,你家里捎了东西来!”
营房外传来喊声。
徐虎一愣,旋即大喜喊:“信兵回来了!我的呢?徐虎,承字营徐虎家里捎什么来?”
话音未落看到原本趴着的萧鹗竟然撑着身子半坐,他忙伸手按住他的肩头。
“你快趴下!刚上了药!”
说话间有兵卫走进来:“承字营,只有小白家人捎了东西。”说着将手里一个包袱往内一抛。
一个站的近的兵卫接住。
兵营内也没那么多讲究,那兵卫当下就打开包袱,发出一声怪叫。
“是点心!一盒点心!”
点心,被徐虎按下去的萧鹗再次撑起身子,向那个兵卫手中看去,果然看到红色的礼盒。
太好了,林学徒收到礼物了,还,不觉得莫名其妙,也没有觉得被打扰,还送了回礼。
萧鹗轻轻吐口气。
“太过分了,我娘怎么没让捎东西来!”
“小白,你家人对你真好,还给你送点心!”
徐虎抱怨声回荡在耳边。
是啊,对他真好,萧鹗笑了笑,再次要起身:“我看看——”
撒完药的徐虎先跳下去。
“别给他,我们分了吃!”
弥散着血腥气药香气的营房里喧闹一片。
与此同时,将官营房内则很安静。
陆承武已经洗了手,换下了黑袄,接过亲卫递来的战袄穿上。
跟进来的一个将官将茶递过来。
“其实那个小白,练的挺好的。”他解释说,“勤学苦练,每天都自己加练,是这一批新兵中最厉害的一个,今日可能是面对你紧张.....”
“不是。”陆承武打断他,淡淡说,“是我故意威压,打掉他的枪。”
将官愣了下,什么?
是为了杀鸡儆猴?告诫这些新兵们训练不可懈怠?
陆承武垂目看着手中的茶。
“奉上命,罚他。”
谁让这位小兵的母亲,惹陛下生气了。
很生气。
天下有楚国燕国之分,但楚国燕国都要过年。
此时的燕国都城亦是年节热闹,街上人来人往,爆竹声声。
与楚国精巧华丽的城池不同,燕国的都城楼阁豪放,朱红为主,也不喜悬挂彩绢,而是悬挂着赤幡。
比起楚国,这边也更寒冷,来往的民众穿着厚厚的毛裘毡袄,城内街道平直宽阔,经纬纵横。
忽地喧闹的大街上空响起尖锐的隼鸣,民众们抬起头,看到有数十只鹰隼飞过,顿时迅速向两边退避然后跪地匍匐,眨眼间街上再无人站立。
重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两队披着重甲的兵士缓缓行走而来,紧随其后是持着赤色幡旗的旗手,大面朱幡迎风翻卷,其上描绘着玄色兽纹。
街边跪着的民众们发出一声声低呼。
“苍主!”
“苍主!”
声音在地面盘旋而上云集在上空,与鹰隼之鸣呼应,一辆通体朱红,四匹黑马拉着的木辂重车缓缓驶来,左右敞窗,卷着棕麻厚幔,里面的人一眼可见。
正中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穿着玄色礼服,披着黑狐大裘,领口翻滚雪白狐毛,腰间佩戴着短柄骨刀,这便是燕国如今的皇帝,萧真。
看到他,两边民众的呼声更加热切,震耳欲聋。
燕帝目不斜视,硬朗的面容毫无表情,视线直直看向前方,前方有高大的夯土台基,其上连绵的朱红大殿,那就是燕国皇城。
随着车马渐渐驶近,皇城外宽阔的广场上,有人影独立,这是一个女人,穿着织金礼服,裹着灰貂裘衣,浓密的黑发,用兽骨,赤金珠绾起。
当看到銮驾越来越近,女人俯身高声。
“楚宁恭迎陛下!”
“愿苍主承天之佑,国祚绵长,牧谷皆丰!”
爱寻书为广大书友们提供好看的网络全文免费在线阅读,如果您喜欢本站,请分享给更多的书友们!
如果您觉得《逆霖》很精彩的话,请粘贴以下网址分享给您的好友,谢谢支持!
( 本书网址:/xs/18481632 )
http://www.xvipxs.net/208_208879/7410276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