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的新年习俗是皇帝会在大年三十离开皇城，前往京城外的北郊进行祭祀，一直到正月初十才回到皇城。
燕国皇宫的新年欢庆也才正式开始。
承极殿内，宗室皇族，文武朝臣，部族首领齐聚，对着大御榻上高坐的皇帝叩拜。
“恭贺陛下，岁元纳吉，燕土永昌。”
燕帝抬手，让众人起身，又对站在下方的女子伸手，原本冷酷的面容变得柔和。
“皇后，来。”
楚宁皇后屈膝一礼，提着裙摆缓步迈上台阶，来到大御榻前，将手放在燕帝手中，坐在他的旁边。
看到皇后坐下，殿内肃立的朝臣们再次俯首。
“恭贺皇后，福绥内庭，岁岁长安。”
至此礼毕，朝臣们入座，鼓乐齐鸣，舞姬从两侧而入，在大殿内起舞，另有宫女内侍捧着美酒佳肴布置，殿内欢声笑语。
宗室皇族文武朝臣按照等级上前来与皇帝祝酒，君臣相谈说笑。
楚宁皇后虽然可以与皇帝并坐，但君臣说话她是没资格开口的，只安静地坐着看殿内的翩翩舞。
“鲁阳。”
燕帝忽地唤道。
楚宁皇后一动不动。
“皇后。”燕帝再次唤。
楚宁皇后似乎这才回过神，抬眼看来：“陛下？”
“朕有礼物送你。”燕帝说，对一旁站着的内侍示意。
内侍上前一步，举起手重重地拍了拍。
舞动的歌姬忽地向一旁退去，原本粗犷的鼓乐也陡然变了，朱笛悠扬，琴声铮铮，殿侧刻着奔兽的大柱子后又有歌姬摇曳而出，但与先前大红朱衣，大开大合的动作不同，她们挽着高鬓，广袖轻扬，步伐缓慢，身姿柔婉。
这是楚国的装扮，楚国的音乐，楚国的舞蹈。
喧哗的殿内一静，所有人都看向对他们来说异域的歌舞。
楚宁皇后安静的眉眼浮现波动，站起来对着皇帝屈膝一礼：“多谢陛下。”抬起头神情又不安，“此时是国朝大典，奏演他国歌舞，先祖们只怕.....”
“这有什么。”燕帝大笑一声，“既然父皇娶了楚国的公主，楚国公主出现在皇庭了，楚国的歌舞自然也可以。”
此时这一声父皇，实在是令人不堪。
但燕帝也好，朝臣们也好都没有丝毫尴尬，对于他们来说，父妻子继反而是得意的事。
楚宁皇后的脸上也没有任何神情，恭敬低下头道谢。
燕帝握住楚宁皇后的手：“你好好看看，她们唱跳的是否是你熟悉的韵味。”
楚宁皇后应声是坐下来看歌舞，这一次眉眼依旧安静，但木然的脸上不时闪过一丝光彩，这光彩让脸上岁月的痕迹也似乎褪去，宛如变成了那个在楚国皇城，不止看歌舞，还会跟着翩翩起舞的无忧无虑的少女公主。
殿内再次恢复了喧哗，燕帝也再次与朝臣们说话，视线不时看着身边人，看到楚宁皇后眉眼闪动，便也跟着笑，忽地再看过来，见楚宁皇后脸上又恢复了木然。
“皇后。”他眉眼一竖，“可是她们跳的不够好？”
殿内瞬间再次一静。
虽然看起来文武朝臣都在宴乐，但因为燕帝喜怒无常，他一色变，所有人都紧张。
起舞的歌姬们更是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楚宁皇后忙起身，要说什么，下方有位端着青铜酒杯的朝臣笑着开口了：“陛下，她们跳的越标准，皇后越难过。”
这是一个七十多岁，鬓发花白，但身材魁梧，肩背宽厚，穿着绯色武臣朝服的官员。
燕帝看向他，眼神凶狠：“温达大人这是在说朕做的不对？”
相比于其他人的紧张，身为燕帝外祖父的枢密使温达正山脸上依旧带着笑。
“陛下误会了，臣不是这个意思。”他笑说，视线看向站起来的皇后，“臣尚未给陛下汇报，年前楚国皇帝派了使者送信来，不止问罪我朝，还将皇后痛斥一番，皇后心里本就不高兴，此时见了楚国的歌舞，更伤怀。”
燕帝怒声喝道：“楚国皇帝凭什么问罪我朝？”
“因为齐王死了。”温达正山说，“楚国皇帝认为是被我们燕国细作杀掉的。”
燕帝眉头一扬：“果然如此吗？”说罢大笑。
温达正山摇头：“当然不是，这是楚国皇帝容不下齐王势力大，且要收回分给齐王的铁矿，安排人动手，栽赃给我们，欺瞒民众。”
燕帝哼了声：“楚国皇帝也真是无能，自己兄弟，也是臣子，要杀就杀掉，何必找借口。”说着哈哈笑，“这一点，楚国皇帝真不如朕。”
别说兄弟了，自己的父皇他不也杀了，杀完了也没栽赃给楚国啊。
殿内朝臣宗室皇亲纷纷俯身赞美“陛下神武。”
燕帝又皱眉：“那他斥责皇后干什么？”
温达正山看向皇后，似笑非笑说：“因为楚国皇帝知道鲁阳公主当初除了把萧鹗送去楚国，还把左庶子吴奇龄送去了。”
萧鹗和吴奇龄这两个名字响起，殿内文武朝臣宗室皇亲部族等人神情变得古怪。有神情复杂，也有茫然。
萧鹗是谁啊。
吴奇龄是谁啊。
十多年的时间，人间并没有沧海桑田，但一朝天子一朝臣，曾经人人皆知的皇子和俊才，已经被遗忘了。
“楚国皇帝真是小气！”
承极殿的宴席到此为止，朝臣皇亲宗室部落族众退去，歌舞乐器停下，宽阔的大殿上，唯有皇帝，皇后，以及温达正山等几个官员。
燕帝听温达正山讲述完，发出一声笑。
“萧鹗是他的外甥，吴奇龄是萧鹗的臣子，萧鹗去了楚国，臣子跟随天经地义，有什么好生气的。”
“皇后当初告诉朕的时候，朕可没生气。”
说到这里又看着站在旁边的皇后。
“是皇后你没告诉他，他所以生气。”
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我们燕国人的事，燕国皇后不告诉他也是天经地义。”
这一次温达正山没有开口，站在他身后一个三十多岁的白白胖胖的官员冷哼一声：“陛下，吴奇龄这个燕国人，被楚国皇帝抓住后，将燕国细作都供述了，我们镇宸殿在京城被清扫。”
皇帝眼神瞬间变得凶恶：“吴奇龄这个罪奴！朕饶他不死已经是开恩，竟然敢背叛朕！”
站着的楚宁皇后噗通跪下来：“臣妾有罪。”
不管是不是告知过皇帝，吴奇龄此人是她送去楚国的，吴奇龄做出对燕国不利的事，她也难逃罪责。
皇帝看着跪地的皇后没有说话。
“陛下息怒。”温达正山缓缓说，“吴奇龄此人本就不可信，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他看了眼一旁的白胖的官员。
“小元，也早有防备。”
温达小元眉眼飞扬点头：“陛下，我一直防着他呢，所以虽然这次有所损失，但也没有伤到元气，镇宸殿主力都顺利撤出京城。”
燕帝的脸色稍缓，视线再次看向跪在地上的皇后。
“这对楚国来说是好事嘛，楚国皇帝怎么对你生气，还训斥你？”他说，“应该感谢你才对。”
楚宁皇后声音低低：“因为对我皇兄来说，功劳不重要，欺瞒是不可宽恕的罪过。”
她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信。
“臣妾不敢欺瞒陛下，皇兄除了让使臣当众斥责我，还私下送了信，请陛下过目。”
有内侍上前接过，捧给皇帝，皇帝看着递来的信是两封，有些惊讶：“怎么两封？骂一封还不够？”
俯身在地的楚宁皇后声音更低。
“除了兄长，我儿，也写信斥责我了。”
“太过分了！”
“为人兄长，为人之子，竟然如此说话！”
“你是他的妹妹，是他的母亲，如果不是你，哪有他们今日！”
燕帝看完两封信，愤怒地将信撕碎。
他起身伸手扶起跪地的楚宁皇后，神情痛惜。
“皇后，快起来。”
楚宁皇后抬起头，面容苍白，神情木然。
其实他是见过她的笑脸。
隔着遥远的战场，一身红衣的少女笑容明媚。
不过，当终于靠近看到的时候，身穿大红嫁衣的少女脸上半点笑容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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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愤怒没有哀泣，唯有木然，像庙里高高的雕塑神仙。
从那一天起，他就很想看看，木然的神仙雕塑还能不能恢复曾经的笑脸。
只可惜等了十多年了还没看到，但没关系，他会继续等。
“公主，是他们对不起你。”燕帝柔声说，“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楚宁皇后的脸上浮现一丝浅痕，一闪而过，但依旧能让整张脸都变得灵动。
“多谢陛下。”她说，将头低下，额头放在燕帝的手掌中。
温达正山带着一众官员站在殿前俯身相送，看着銮驾载着帝后两人，离开承极殿向后宫而去。
“陛下对鲁阳公主真是恩宠。”温达小元哼声说，“如果不是她当初救下吴奇龄，哪有今日的麻烦。”
说着话，承极殿内内侍开始洒扫，一行人便抬脚走出来。
温达正山淡淡说：“她还为先帝生下皇子呢，陛下都不介意，依旧奉她为后，一个玩物而已，吓一吓，再宠一宠，是个乐子。”
他回头看了眼高大的皇城。
“楚国公主的身份又如何？关在我们燕国皇城，什么都不是。”
夜色沉沉，永穹宫内，疲倦的燕帝陷入了沉睡。
殿门徐徐打开，看到皇后走出来，殿外的侍卫看了一眼又垂下视线。
皇后不在燕帝寝宫留宿，这是燕帝的命令。
内侍们提着灯，簇拥着皇后向一旁的侧殿去，侧殿内灯火摇曳，暖意浓浓，洗漱更衣后楚宁皇后没有立刻上床，而是坐在了桌案前。
一个内侍悄无声息上前，将一个托盘放过来，其上摆着碎裂的纸片。
如果温达正山在场，就会认得，这是先前被燕帝撕碎的信件。
楚宁皇后散着头发，伸手捏起一张张碎片，认真地将其拼凑在一张纸上，很快又变成了一张完整的信纸。
灯火挑亮，楚宁皇后手指抚着一行字念。
“.....您真的已经成为燕国人，无视您的同胞民众了吗？”
她念出这句话，微微一笑，对一旁站着的内侍说。
“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看到我儿的字，你看，他的字写的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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