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破已三月,陈理被安置在应天城外宅院,张定边的尸首按规制下葬,汉军降卒整编完毕,两湖户籍粮草尽数清点入库,长江中游尽入朱元璋掌控。三个月休整,应天兵马厉兵秣马,只待一声令下。
吴王宫正殿,巨幅舆图悬于墙上,应天、武昌、洪都各标一个红圈,平江足足画了三个圈,旁侧 “张士诚” 三字,被朱元璋的指尖蹭得发乌。
堂下文武分列,徐达、常遇春等武将戎装在身,杀气凛然;李善长、刘基持牙牌肃立,神色沉稳。朱文正与蓝玉站在最末,二人伤势已愈,只蓝玉还在偷偷蹭着后背新长的肉,缓解痒意。
“张士诚。” 朱元璋手指重重戳在平江的位置,声音沉如铸铁,“陈友谅已死,长江中游在咱们手里,如今下游就剩这颗眼中钉。他北据淮东,南守杭湖,你们说,他手里还有多少家底?”
李善长立刻上前回话:“回吴王,探子回报,张士诚总兵力约二十万。平江驻兵八万,湖州三万,杭州两万,余部分散在淮东、浙西各州县;另有水师五万,战船千余艘,泊在太湖与长江口。”
“粮草呢?”
“平江周边是江南产粮区,他囤粮颇丰,但淮东被我军拿下后,北粮道已断,全靠浙西供给,就算省吃俭用,也撑不过一年。”
朱元璋颔首,看向刘基:“这一仗,你怎么看?”
刘基上前一步,指尖落在太湖水域:“吴王,张士诚的地盘看着大,实则是长条死局,西临太湖,东靠大海,最怕拦腰斩断。他主力在平江,粮仓在湖州,钱库在杭州,只要拿下湖、杭二州,平江立刻就成了孤城。陈友谅败于洪都久攻不克、鄱阳湖水路被断,张士诚也会栽在同一个局里。”
朱元璋盯着舆图沉吟半晌,抬眼看向徐达:“徐达,你意下如何?”
徐达大步走到舆图前,指尖先落湖州,再移杭州:“刘先生所言极是。但湖州城防坚固,守将张天麟手握三万重兵,硬攻伤亡必大。我的计策是,围湖州,打杭州。”
“细说。”
“杭州守将潘元明,本就不是张士诚嫡系,不过是早年投诚的降将。我军重兵围湖州,张士诚必发平江主力救援,可潘元明绝不会拼死赴援,只会观望自保。我们正好趁此机会,先取杭州,再灭援军,最后困死湖州。”
话音未落,常遇春跨步上前,瓮声请命:“上位,末将以为不必绕弯子!给末将五万人马,末将直走太湖奇袭平江!只要打下老巢,其余州县必望风而降!”
刘基当即摇头:“常将军勇冠三军,可此计不妥。平江城高墙厚,八万守军死守,当年徐寿辉十万大军围三月不克,陈友谅亲征也未能破城。这是张士诚的根基,他必在此死战,贸然强攻,只会损兵折将。”
常遇春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反驳。他想起洪都城那八十五天,朱文正两万人能挡三十万大军,更何况八万守军守着的平江,五万人强攻确实胜算渺茫。
朱元璋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击,看向刘基:“你详细说说,咱们具体怎么打。”
“分兵三路!” 刘基指尖在舆图上连点三处,条理分明,“第一路,徐达为帅,常遇春为副,率主力二十万围困湖州,只围不打,困死守军;第二路,李文忠率偏师五万,直取杭州,他熟悉地形,潘元明本就对他心存忌惮,此战最合适;第三路,汤和率水师出太湖,切断平江与湖州的水路,死死挡住张士诚的援军。”
他抬眼看向朱元璋,语气笃定:“湖州被围,张士诚必发主力救援。汤和水师正面拦截,徐达、常遇春城外设伏,两路夹击,必能全歼援军。援军一灭,湖州军心必散,不攻自破。湖、杭既下,平江便是瓮中之鳖,张士诚插翅难飞!”
殿内一时无声,徐达微微颔首认可此计,常遇春虽仍想打主攻,却也知此计最为稳妥,汤和面露笑意,水师截援本就是他最擅长的差事。
“李善长。” 朱元璋开口。
“属下在。”
“二十万大军征战三月,需多少粮草?”
“回上位,需粮十五万石,草料十万石。应天、武昌、洪都三处粮仓合计存粮五十万石,绰绰有余。”
朱元璋点了点头,猛地抬手拍在舆图上,声震殿宇:
“传令!徐达为征讨大将军,常遇春为副将军,率主力二十万围困湖州!李文忠率五万偏师攻取杭州!汤和率水师出太湖,切断平江援军!康茂才留守应天,廖永安总管粮草转运,不得有误!”
“喏!” 满堂文武齐声应诺,声浪直冲殿顶。
“还有。” 朱元璋竖起一根手指,“此番东征,咱亲率后军压阵。”
徐达连忙上前:“吴王,应天是根基,需您坐镇主持大局 ——”
“应天有李善长和康茂才,稳得很。”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张士诚是咱最后一个劲敌,咱要亲眼看着他覆灭。”
徐达不再多言,躬身领命。
众将陆续退出大殿,各自回营整军。朱文正与蓝玉走在最后,刚出殿门,朱文正就压低声音问:“你说,咱大伯会不会跟着随军东征?”
蓝玉想都没想就摇头:“不可能。林公是什么性子?武昌那仗打得天翻地覆,他都没挪过窝,向来不爱掺和这些军政杀伐的闲事。守着生意,陪着家人,日子过得舒坦,何苦跟着大军风餐露宿?”
“也是。” 朱文正点头,“咱大伯这人,不爱官不爱权,吴王多次请他入府议事,他都十次推九次,更别说随军打仗了。”
两人没再多说,转身各自回营。
城南林府。
林昭歪在院中的竹躺椅上,手里捏着朱元璋刚送来的信,上面只有一行字:“大哥,弟率军东征张士诚,应天诸事,劳大哥多照拂。”
他随手将信折好塞进袖中,扬声喊:“春桃。”
“老爷。” 春桃快步走来。
“去告诉大虎,玉足轩正常经营,护卫队即刻整顿,应天城内各要点布好人手,不得懈怠。”
“是。” 春桃应声而去。
张夫人端着碗银耳羹从屋里出来,在他身侧坐下:“老爷,重八又要出征了?”
“嗯,去打张士诚,江南最后一块硬骨头了。”
“这一去,要多久才能回来?”
“不好说,快则三五个月,慢则一年半载。”
林昭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立刻皱起眉:“糖放少了。”
“大夫说了,您近来总咳嗽,要少吃甜的。”
“他管不着。”
张夫人又气又笑,把碗拿回去添了一勺糖,再端给他时,林昭才满意地眯起了眼。
张夫人看着他问:“老爷,你说重八这一仗,能赢吗?”
“稳赢。” 林昭语气笃定,“张士诚那点格局和本事,根本不是重八的对手。”
“老爷怎么这么肯定?”
林昭没接话。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明史》,朱元璋灭张士诚,从出兵到破城不过一年零一个月,最终平江城破,张士诚被俘自缢,江南尽数平定。
“猜的。” 林昭把一碗银耳羹喝光,又扬声喊,“春桃!晚上加个红烧肉,多放糖!”
张夫人白了他一眼,起身进屋去安排了。
正想着,赵大虎大步走进来,躬身行礼:“公子。”
林昭睁开眼:“都安排妥当了?”
“回公子,护卫队已整顿完毕,应天城内布了一百二十人,各要点都安排妥当,玉足轩有刘三盯着,绝不会出乱子。”
林昭点了点头:“再派些人往平江方向盯着,重八那边但凡有消息,第一时间回来报我。”
“是!” 赵大虎应声,大步去了。
林昭重新闭上眼晒着太阳,远处校场传来徐达点兵的大嗓门,紧接着,西门方向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 二十万大军,开拔了。
他睁开一只眼,低声自语了一句:“走了。”
“什么走了?” 春桃端着洗好的葡萄走过来。
“重八,东征去了。”
春桃哦了一声,放下葡萄低头剥皮。林昭捏了一颗扔进嘴里,甜汁在口中爆开,又喊:“春桃,再加个糖醋鱼,糖也多放些。”
春桃无奈地叹了口气,笑着进屋了。
应天城西门口,二十万大军分批开拔。徐达率前军先行,常遇春领中军紧随,汤和的水师从龙江关出发,沿长江东下入太湖。朱元璋亲率五万后军压阵,胯下黑走马披着重甲,身上穿的,正是林昭当年送他的那套铠甲,护心镜被磨得锃亮。
马秀英站在城门口,身边跟着十岁的朱标。朱标眉目俊朗,一身锦袍,手里捧着父亲的水囊,安安静静站着,半点顽劣都无。
朱元璋翻身下马,先摸了摸儿子的头,朱标立刻躬身行礼,双手递上水囊:“父亲,一路保重。”
“好小子。” 朱元璋咧嘴笑了,接过水囊别在腰间,又看向马秀英,语气郑重,“妹子,咱走了。应天城里,你多费心,有处理不了的麻烦事就找大哥商量。他坏的冒黑水,听他的,准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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