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洪武二年到洪武四年,林府的过年聚会已经成了应天城的一景。每年除夕,朱元璋拖家带口来蹭饭,徐达、汤和、常遇春轮番登门,武将们在前院划拳拼酒,孩子们在校场上追着跑,林昭歪在竹榻上端着茶碗。这算哪门子过年——这他娘的是林昭在给大明开年会。
今年年前出征多。聚会的规模小了些,但林府的厨房照样从除夕前三天就起了火。
校场上,朱棣带着一群半大孩子打雪仗,雪球满天飞,尖叫声此起彼伏。
林昭歪在廊下的竹榻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看着院里乱哄哄的景象,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朱元璋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一大盘红烧肉,油亮亮的肉块码得整整齐齐。他拿起筷子,夹起最大的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还是老张头的手艺好,御膳房那帮厨子,做的红烧肉跟嚼蜡似的。”
“那是,做菜的这口锅还是当年在太平乡带出来的,跟了老张头快二十年了。” 林昭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老厨子说了,锅在,手艺就在,打死都不愿意换。”
朱元璋点点头,又夹了一块,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一整盘红烧肉,转眼就见了底。
过完年,正月十五刚过,朱标就被朱元璋派人叫回了宫。
御书房里,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对着案上的一本奏章运气。茶碗里的茶早就凉透了,旁边放着半个啃过的炊饼,饼渣掉在奏章上,他也没顾上拍。
“爹,您找我。” 朱标掀开门帘走进来,扫了一眼案上的狼藉,搬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朱元璋把奏章往前一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户部递上来的新税制章程。咱看了一上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你帮咱瞅瞅。”
朱标拿起奏章,翻了两页,眉头就皱了起来。又翻了两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翻到第三页,他 “啪” 的一声把奏章扔在桌上。
“爹啊,您当年真是光偷看寡妇洗澡了是吧?账本没好好看?”
“你个小兔崽子!”
朱元璋的声音还没落地,手已经伸了出去,直奔朱标的肩膀。朱标早有防备,身子往旁边一闪,朱元璋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椅背上,震得灰尘乱飞。
“好小子,身手比去年快多了!” 朱元璋收回手,非但没生气,反而眼睛一亮,“有你爹当年的几分风范!”
朱标站直身子,拉了拉被扯歪的袖口,撇了撇嘴:“可得了吧。您十六岁的时候还在给地主放牛呢。我还听说,当年您带着汤叔去偷看地主家小姐洗澡,还把汤叔给卖了。”
“汤叔给您望风,您还拿石头砸人家院里的黄狗,狗一叫您撒腿就跑,汤叔没来得及跑,被地主家丁堵在老槐树上蹲了半宿。您倒好,跑出去二里地,又折回来蹲在墙根看汤叔挨揍。”
朱元璋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大哥这个大嘴巴!咋啥话都跟孩子说!”
“这话还用得着大伯说?” 朱标瘪了瘪嘴,“应天城内外谁不知道?您可别忘了,我现在可是应天城有名的‘诚实守信小郎君,急公好义仁太子’。我要是往宫门口一站,夸我的人能从午门排到北平城 ……。”
朱元璋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骄傲还是头疼。骄傲的是这小子确实出息了,朝堂上敢摔玉笏怼百官,民间的名声比自己这个当爹的还好。头疼的是出息大了,嘴也越来越贫,贫的程度直追他大伯。
他在心里把林昭骂了八百遍 —— 都是林府那地界养出来的毛病,好好的太子,愣是被教成了个贫嘴。
“行行行,咱不跟你扯这些没用的。” 朱元璋摆了摆手,指了指桌上的奏章,“赶紧给咱看看,这章程到底哪里不对。”
朱标重新拿起奏章,哗啦啦地翻了起来。越翻越快,到最后,手指头已经不是一页一页翻,而是一沓一沓往旁边扔。扔完最后一页,他把奏章 “啪” 地拍在桌上,震起一层灰。
“爹,您看看这写的什么玩意儿!又臭又长,没一句实在话!” 朱标指着奏章,气呼呼地说,“就一句话,三十税一改成十税一,完了?小商小户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就挣那么几两银子,也收十税一?那些高门大户,每年赚上百万上千万两,也收十税一?”
他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狠狠戳了戳:“您再看这个!官员士绅勋贵等还免田税!全国上下,就他们地最多!合着全国就那么点种地的百姓种着那一亩三分地,还得养活着这帮地比他们多的官?养着朝廷,养着军队?哪有这个道理!”
朱元璋端起茶碗想喝一口,碰到冰凉的碗壁,又悻悻地放下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缓缓开口:“可治理天下,终究还是离不开他们。”
“爹,您只看到了治理天下离不开他们,可您没看到这里面的危,没看到这里面的祸!”
朱标站起身,走到朱元璋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手抄小册子。册子用的是林昭书房的账本纸,封皮磨得发亮,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是朱标自己做的笔记。每一页都编了号。
“前元的时候,浙江有个县令,家里自己的田产不过几百亩,可每年收的租子,能堆满整个县仓。” 朱标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不是他自己的地多,是周围十几个村子的农户,主动把田契送到他手里,求着他收。”
“为什么?因为农户自己种地,要给朝廷交七成的税。把地投献给县令,只要给县令交三成的租就行。一个正七品的小官,靠着替农户逃税,吃中间的差价,没几年就富可敌县。”
他合上册子,看着朱元璋,眼神无比认真:“前元末年,江南的田赋册上,耕地面积一年比一年少,粮食收成一年比一年差,府库里的银子也越来越少。银子都去哪儿了?全被这些靠着免税特权吃差价的中间人吞了!这就是土地兼并,这就是免税特权最大的漏洞!”
“爹,您想过没有?” 朱标的声音沉了下来,“要是咱们大明也这么干,用不了百十年,天下的田地,就全成了官员士绅的私产。到时候,朝廷收不上税,养不起兵,百姓没饭吃,前元的旧事,就要重演了!”
“他们敢!”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茶碗 “哐当” 一声跳起来,碗盖滚到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满桌,打湿了那本户部的奏章。
朱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朱元璋的心上:“爹,您在的时候,没人敢。您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之功,携新朝开国之威,大明的兵锋正盛,天下无人敢不服。您在的时候,他们自然不敢……。”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但朱元璋懂了。
御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地刮着。
朱元璋看着桌上被茶水打湿的奏章,又看了看朱标手里那本厚厚的手抄册子。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朱标,手扶着窗框,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沉默了足足有一刻钟。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一巴掌狠狠拍在窗台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他的眼睛里闪着寒光,声音像淬了冰,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就杀!那就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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