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坐。”他的手往左边第一把椅子一指。
伊莲娜已经站在那把椅子旁边了。她穿了一件灰紫色的短外套，就是在裁缝铺新做的那件。她拉开椅子，看了苏璃一眼。
“名义夫妻坐一起。”她的语气跟报菜名似的。“规矩。”
苏璃坐下了。塞娜站在他身后，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没找到自己的位置。
“塞娜小姐。”老福特笑着抬了抬手。“你在苏璃右手边。伊莲娜跟我说过了，你是工坊的共同经营人。”
塞娜的脚步顿了一下。右手边那把椅子和苏璃之间只隔了一个碗碟的距离。
她坐下了，把账本放在膝盖上。
伊莲娜在苏璃左边落座。三个人并排坐着，苏璃被夹在中间，肩膀两边各挨着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银碟。碟子擦得能照出人脸，他的脸在碟子里被压扁了，看起来很滑稽。
老福特端起酒杯。“先聊正事。王室餐盒三十枚，进度如何？”
苏璃从外衫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书。文书折了三折，封口贴着王室内务署的蓝章。他把文书推到桌面上，推得很顺，文书滑过半张桌子，在老福特的酒杯前停住。
“三十枚全部通过验收。”他靠在椅背上。“路试数据、验收签章、尾款结算单，全在里面。”
老福特拿起文书翻开。蓝章、签名、拇指印，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尾款呢？”
“已结清。”塞娜的声音从苏璃右边传来。她翻开账本，把王室订单的总账页翻给桌上的人看。“三十枚餐盒总款十五金，预付款七金五十银轮已收，尾款七金五十银轮已到账。材料成本五金十银轮，净利润九金九十银轮。”
长桌上安静了两息。
老福特把文书放下。他看了塞娜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兴趣。
“账目清楚。”他点了点头。“伊莲娜跟我提过你。”
塞娜的背挺得更直了。“账是工坊的根。”
“说得好。”老福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工坊有这样的掌柜，苏璃你倒省心了。”
苏璃夹了一块烤鹌鹑，没搭话。
侍从端着一只铜盘走过来，铜盘上放着一碗浓汤。汤碗刚搁到苏璃面前，一阵熟悉的香气冒上来。
奶油蘑菇浓汤。
苏璃拿起银勺搅了两下。汤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看了一眼盛汤的器皿，嘴角动了一下。
伯爵府用的也是恒温餐盒。不是他做的那批，是市面上的老款，铜壁上的保温纹路粗糙得像小孩拿树枝画的。
伊莲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看什么？”
“你们伯爵府的餐盒该换了。”苏璃把勺子放下。“保温纹的余耗至少零点五。汤再放半个时辰就凉了。”
伊莲娜的勺子在碗里停了一下。“你在我家吃饭还挑我家的碗？”
“职业病。”
老福特笑了一声。他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倾了倾。
“说到正事。猎宫暖炉的修缮单，你打算什么时候动工？”
苏璃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翘起二郎腿。
“猎宫暖炉的工程量比餐盒大十倍。三座壁炉改造，一次温控勘验，光符文设计就要半个月。”他伸出一根手指。“预付五成。”
老福特的酒杯停在嘴边。“跟王室内务署一个价？”
“内务署给的是散件价。猎宫暖炉是系统工程，工序复杂，风险高。”苏璃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而且进猎宫需要王室内院准入，准入手续不是我一个工匠能办的。”
他看了伊莲娜一眼。
伊莲娜放下勺子。“王室内院准入需要贵族联络人递交申请。我可以用伯爵府的名义申请，但流程要走两周。”
塞娜在膝盖上的账本里飞快地记了一行。
老福特沉吟了三息。他从餐桌旁的抽屉里拿出一只信封，信封上盖着鸢尾花家族的红色蜡印。
“不用走两周。”他把信封推过来。“这是伯爵府的王室内院介绍凭页。有了这张凭页，内务署可以直接签发准入牌。”
苏璃拿起信封，没有马上拆开。他掂了掂信封的重量，纸很厚，火漆很新。
“这张凭页，伯爵府要什么？”
老福特端起酒杯。“猎宫暖炉修好之后，伯爵府的三间壁炉也做同样的改造。费用好商量。”
苏璃把信封放在桌面上。“费用不好商量。伯爵府的壁炉按市价走，不打折。”
餐厅里安静了两息。
伊莲娜夹菜的手悬在半空，眼睛在苏璃和老福特之间转了一圈。
老福特盯着苏璃看了五息。他放下酒杯，笑了。
“行。市价就市价。”他把酒杯推到苏璃面前。“但伯爵府的壁炉排在猎宫后面第一个，不许插队。”
苏璃接过酒杯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塞娜在账本上记了最后一行：王室内院介绍凭页，伯爵府提供。伯爵府壁炉改造，排期猎宫之后，按市价结算。
宴席散场的时候，夜风从伯爵府的拱廊里灌进来。塞娜抱着账本走在前面，苏璃跟在后面。
伊莲娜站在拱廊尽头。她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塞娜。”她喊了一声。
塞娜回头。
伊莲娜从腰包里掏出一只布袋，隔着三步的距离扔了过来。布袋在空中划了个弧，塞娜伸手接住了。
“你妈寄来的围裙。”伊莲娜的语气很平。“上午送到伯爵府的，我替你收了。”
塞娜打开布袋。里面叠着一条新围裙，藏青色，针脚密实，口袋比旧的那条多了两个。
她把围裙贴在胸口捏了一下，转身走了。
苏璃路过伊莲娜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谢了。”
“滚。”
王室内务署的登记厅比苏璃想象的小。
一间长方形的屋子，墙上挂满了各种公文格式的样本，窗户开在北面，光线惨白惨白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登记吏，秃顶，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眼镜，正在用鹅毛笔抄写什么东西。
苏璃领着四个人走进去。他排第一个，塞娜第二个，伊莲娜第三个，塔莉娅第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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