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就在那酒酣耳热之际,混着满嘴的酒气一句一句地从他嘴里说了出来。
可第二日他酒醒之后,那些话便都随着那场醉一起断了片。
他只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仿佛说过一些不太中听的话,可具体说了些什么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而那时候猛哥帖木儿和阿哈出这两个人却是演技极高。
他们愣是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一个劲地向他敬酒,一个劲地夸他海量,夸他雄才大略,夸他了不起,把他哄得那叫一个舒坦。
李成桂当时也根本没往心里去,说白了他是打心眼里就没看得起这群蛮夷。
在他眼里这些女真人不过是一群只知打打杀杀,头脑简单的蠢货猪狗罢了,他们能有什么心机,他们能成什么气候。
可李成桂万万没想到,正是这群他从未放在眼里的蠢货,竟有着这般深不可测的心机。
他们不但把那些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还隐忍了这么多年,愣是没走漏半点风声。
直到今日走投无路之际,他们才把这把磨了多年的刀,狠狠地捅进了他李成桂的心窝里。
这可真是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
李成桂越想越是气得浑身发抖。
他砰地一声一掌拍在了案上,直把那张案几都拍得咔咔作响。
“这两个该死的畜生!”
李成桂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咬牙切齿的骂声:“老子当年怎么就没把你们给宰了!”
他气得几乎要发疯,可气归气,李成桂到底是李成桂,他不是那等沉不住气的莽夫。
他太清楚眼下的局面了,他再气再恨都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怎么把这一关给迈过去。
可这一关又岂是那么好迈的。
那马云如今就在营外等着,摆明了是要把他李成桂押到刘策面前去。
而刘策那性子他李成桂是领教过的,那位爷一旦起了疑心,那可比什么都难办。
李成桂颓然地一屁股坐回到了椅子上。
他只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打过那么多仗,闯过那么多关,还从没有哪一关像眼前这一关这般凶险,这般让他束手无策。
他那些引以为傲的谋略胆识和手段,在这一刻竟像是全都没了半点的用武之地。
他在心里头把这件事前前后后想了个遍,越想越觉着憋屈,越想越觉着窝囊。
他李成桂素来以心思深沉,算无遗策自居,在高丽朝中谁提起他不得赞一声“能屈能伸,深谋远虑”。
可如今他却栽在了两个他从来都瞧不上眼的女真蛮子手里,被人捏着把柄,逼到了绝境。
这种滋味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他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逞那一时的口舌之快,恨自己为什么要轻视这群蛮子,恨自己为什么没在酒醒之后就把这两个祸害给料理干净。
可这世上什么药都有,却唯独没有后悔药。
事到如今他就是把肠子悔青了,也改变不了那话已经说出口,那话已经被那两个混账记在心里的铁一般的事实。
李成桂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视死如归般的决绝。
他知道这一趟是躲不过去了,那刘策既然点名要见他,他就是有千般不愿万般不甘,也得硬着头皮去走这一遭。
这就好比去上坟,明知道前头是鬼门关是刀山火海,可他还是得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李成桂缓缓地站起身来,整了整那身甲胄,理了理那散乱的鬓角,又用力地搓了搓自己那张因为惊怒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
直到那脸上重新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从容,他这才迈开步子朝帐外走去。
这一路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心里头更是把猛哥帖木儿和阿哈出这两个人反反复复地骂了千遍万遍。
可那骂声一句句都堵在他的喉咙里,却是一个字也不敢骂出声来。
因为那马云就在前头,当着大明天朝使者的面,他李成桂就是心里头有再大的火再多的恨,也得死死地压下去。
他在心里头暗暗发狠,这一关若能侥幸过去,他定要叫那两个女真蛮子生不如死,定要叫他们知道什么叫作真正的代价。
可眼下他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敢做,只能像一只被人掐住了七寸的蛇,老老实实地跟着马云往前走。
马云见李成桂出来了也不多言,只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李大人,请吧。”
李成桂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朝马云拱了拱手:“有劳老将军带路。”
说罢两人便一前一后朝那明军大营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李成桂的心里头翻江倒海,百味杂陈。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似乎从来没有走过这么长这么难熬的一段路,而路的尽头等着他的究竟会是什么,他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他只知道这一回他是真的被人狠狠地阴了一把,而阴他的偏偏还是那两个他从来都没有正眼瞧过的女真蛮夷。
这份憋屈这份窝囊这份悔恨,就像三座大山一样压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几乎连气都喘不上来。
可即便如此,却还得强装镇定,一步一步地朝前走。
马云领着李成桂一路进了明军大营,穿过层层叠叠的营帐,直抵刘策的中军大帐前。
越走近那顶大帐,李成桂这腿就越是发软,后脊梁上的冷汗,更是一层一层地往外渗,把那贴身的衣裳都浸得湿透了。
今日走这一段路让他觉着,比当年单枪匹马冲阵杀敌,还要难熬上十倍百倍。
因为这一回,他面对的,不是那些能一刀一枪拼个你死我活的敌人,而是一个他根本看不透,也惹不起的人。
到了帐前,那厚重的帐帘,被人从两边掀开。
李成桂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迈步走了进去。
刚一进去,李成桂的目光,便在帐内飞快地扫了一圈。
这一扫,他这心里头顿时就凉了半截。
只见他那表弟李成道,此刻正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甲胄歪斜,脸上那副表情,就跟死了爹娘似的一片绝望。
李成道瞧见李成桂进来,嘴唇哆嗦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哼唧声,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撅了。
李成桂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表弟了。
李成道这人,平日里虽也胆小怕事,可到底也是高丽边关军方的一号人物,断不至于被人吓成这副模样。
如今他竟成了这般光景,可见方才在这帐中,是吃了多大的亏,受了多大的惊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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