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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不是意外

    回到棚里时,许三狗还在喘。

    他一屁股坐到草席上,手先去摸怀里的口粮袋,摸到袋子还在,才抬头看沈烈。

    “烈哥,刚才那人……”

    沈烈把旧刀放到膝边,没接话。

    棚外的脚步声还乱。巡边回来的几个新丁被韩老卒赶去水槽边洗泥,肩伤新丁边走边揉腿,嘴里小声骂。营门那边有人说笑,声音不高,却压得住风声。

    刘保头的笑还挂在沈烈眼前。

    那双鞋底太干净。

    墙外灰土刮脸,浅沟里有泥水,坡脚有碎草。跟着巡边走一圈,裤脚总要沾点草汁,鞋缝里总要塞进灰泥。刘保头站在营门内侧,鞋边没有一点灰,褂子下摆也平整,袖口收在腕上,连风卷起来的草末都没挂住。

    他从别的路进来。

    沈烈把掌心贴在刀鞘上,裂口被冷硬的皮面硌了一下。

    芝麻油味也留在鼻子里。

    那味道淡,隔着半旧褂子飘出来。死营伙棚只有浑油和腥汤味,煮烂的菜叶子熬到最后,锅沿上都是苦腻。芝麻油味干净,像南街粮铺门口新擦过的油罐。

    许三狗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凑近。

    “烈哥,他咋在这儿?他不是把咱们交了就走了吗?”

    沈烈看了他一眼。

    许三狗立刻把声音咽小。

    沈烈起身,拍掉膝上的草屑。

    “别看他。”

    许三狗喉结滚了滚。

    “我不看。”

    话刚落,棚外韩老卒就骂了起来。

    “巡个边回来就瘫了?都滚出来,搬木,堵东角缺口。”

    棚里的人一阵低响,没人敢慢。沈烈把旧刀系回腰间,跟着往外走。许三狗紧贴在后头,眼睛低着,只看沈烈的脚跟。

    东角缺口旁堆着湿木和坏土砖。昨夜风大,半截旧木栅被吹歪,土砖滚了一地。新丁们两人一组,弯腰去搬。木头吸了水,压在肩上沉得厉害,水顺着木纹淌下来,钻进衣领里。

    沈烈扛起一根湿木,右肩旧伤被压得发麻。他没有换肩,只把脚尖扣进泥里,慢慢往东角挪。

    从东角看过去,营内半条路都在眼里。

    掌队站在粮仓门口,腰间刀柄露出半截。书记抱着木牌,低头写字。刘保头站在掌队右侧,双手仍拢在袖里,笑着听掌队说话。

    吴彪也在那边。

    他被派去抬土筐,土筐压得他肩膀一歪。看见刘保头后,他脚步忽然慢了,眼睛一下亮起来,嘴唇动了动,马上要喊人。

    刘保头没有看他。

    吴彪又往前挪半步。

    旁边窄脸老卒一鞭柄敲在土筐边。

    “看啥?土自己会飞?”

    吴彪身子一缩,土筐差点从肩上滑下去。他咬着牙把筐扶住,眼睛还往刘保头那边飘。

    刘保头的笑没变。

    他看的是掌队的手。

    掌队说话时,右手指尖轻轻点着刀鞘尾端。点一下,刘保头就笑着低一下头。掌队停下,刘保头才开口。两人中间隔着一步远,谁也没靠近,话却接得顺。

    沈烈把湿木放到缺口边。

    木头落地,泥水溅到他裤脚上。他顺势蹲下,拿手去扶木栅,眼睛从木缝里扫过去。

    刘保头的鞋跟仍干净。

    粮仓门前有一小段石板路,从内侧小门一路铺到仓口。石板被人踩得发亮,边上还有新扫过的湿痕。刘保头站的位置,正好踩在石板干处。掌队站得更靠里,书记站在门槛边,三个人脚下都没有泥。

    沈烈想起早上的马蹄印。

    东北方来的马,绕石堆,看墙,又往西去。

    营门外是灰土和草沟。营门内有石板和粮仓。墙外的人看墙,墙里的人开门。

    他把木栅往里推了半尺。

    许三狗弯腰搬土砖,脸涨得通红。他也看见吴彪那边的动静,眼睛刚抬起来,沈烈的脚尖就碰了碰他的鞋边。

    许三狗低头,继续搬砖。

    “别抬头。”沈烈说。

    “嗯。”

    “听脚步。”

    许三狗一愣。

    沈烈没有再说。

    泥地上,老卒的鞋底重,踩下去带水声。新丁的脚乱,拖着走。掌队的脚步短,停得稳。书记走路时木牌会磕在腰上。刘保头动的时候,鞋底擦石板,声音轻,干脆。

    那声音从粮仓门口往这边近了几步,又停住。

    刘保头开口,声音还是那副外头差役的腔调。

    “掌队费心,这些新丁不懂事,路上有磕碰,也得靠营里调教。”

    掌队笑了一声。

    “进了营,都是营里的人。”

    “是,是。”

    刘保头笑着应,袖口微微一动。他从袖里摸出一小包油纸,指腹按在纸角上,没有递得太快。掌队没伸手,只看了书记一眼。

    书记低头翻木牌。

    韩老卒正好从旁边过来,一把抓过那包油纸,塞进怀里,嘴里骂着新丁。

    “东角缺口还没堵好,你们是死人?”

    骂声盖住了油纸摩擦声。

    沈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息,又继续把土砖码上去。

    许三狗贴在他旁边,后背的汗把衣裳浸透。他声音抖得很轻。

    “烈哥,刚才那包……”

    “砖。”

    许三狗立刻抱起一块土砖。

    吴彪那边忽然乱了一下。

    他终于忍不住,扛着土筐往粮仓门口挤。

    “刘叔。”

    两个字一出口,周围新丁都看了过去。

    刘保头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只偏了一点。

    他的眼从吴彪脸上擦过去,很快落回掌队袖口。吴彪站在泥地里,土筐压着肩,半张脸涨红,嘴角还破着。那一声刘叔喊出去后,没有人接。

    掌队看了吴彪一眼。

    “你认识?”

    刘保头笑了笑。

    “路上交过文书,人多,脸记不全。”

    吴彪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土筐从他肩上滑下来,砸在脚边。泥土撒了一地。

    窄脸老卒一鞭抽过去。

    “手断了?”

    吴彪被抽得往前跪了一下,膝盖压进泥里。他抬头看刘保头,嘴唇发抖,又没敢再喊。

    刘保头往旁边让了半步,鞋尖避开溅过去的泥点。

    沈烈看见了这半步。

    吴彪在刘保头眼里,只剩一块会溅泥的烂土。

    他低头,把最后一块土砖压进木栅下方。泥水从砖缝里挤出来,沾满指缝。掌心裂口被泥水蛰得发热,他用拇指按住,继续压实。

    韩老卒走过来,踢了踢木栅。

    “还能用。”

    他又扫了沈烈一眼。

    “你小子眼睛少乱飘。”

    沈烈低头。

    “看木缝。”

    韩老卒哼了一声,没再追问,转头去抽另一个偷懒的新丁。

    刘保头和掌队已经往内侧小门走。

    那道门平日里半掩着,门边堆着旧麻袋和坏箩筐。沈烈之前只见杂役倒泔水从伙棚后头出去,没见过这边开。此时掌队走在前头,韩老卒伸手把麻袋往旁边一拨,小门里面露出一条窄道。

    窄道铺着石片,石片中间干,边上有扫开的草屑。

    刘保头抬脚进去,鞋底仍没有踩泥。

    书记跟在后面,木牌贴着胸口。小门关上时,门轴只响了一声,很快被风声吞掉。

    沈烈把那道门的位置记住。

    粮仓右侧,旧麻袋,坏箩筐,石片窄道。

    许三狗抱着空土筐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沈烈先开口。

    “你刚才听见啥?”

    许三狗咽了口唾沫。

    “他不认吴彪。”

    “还有。”

    许三狗额头上汗往下淌。他想了想,声音更低。

    “他们走小门。鞋没泥。”

    沈烈看了他一眼。

    许三狗这回没等他催,又补了一句。

    “那包油纸,韩老卒拿了。”

    沈烈没有点头,只把土筐从他怀里接过来,放回木堆旁。

    远处吴彪还跪在泥里。窄脸老卒让他用手把撒出来的土捧回筐里,他两手都在抖,指甲缝里全是泥。刚才那一声刘叔,像被人踩进了土里。

    沈烈收回目光。

    刘保头不看吴彪。

    掌队不接油纸。

    韩老卒替他们接。

    小门里面有干石路。

    这些东西一件件压进沈烈心里,比早上墙外那道新蹄印还沉。

    黄昏时,出工的人被赶回棚。许三狗走得慢,腿肚子一直抖。他跟着沈烈进门,先把口粮袋塞好,又压低声音。

    “烈哥,早上那马蹄,是不是也跟他们有干系?”

    沈烈把旧刀解下,横在草席边。

    他没有答。

    棚外有人走过,脚步拖着。瘦肩新丁缩在角落,右手还藏在袖里,看见沈烈进来,立刻转过脸。

    许三狗闭上嘴。

    夜深后,棚里的人一个个睡下。风从木板缝里钻进来,吹得草席边发凉。沈烈靠着木桩,右手按在旧刀上,眼睛半闭。

    外头忽然有拐杖点地的声音。

    一下。

    两下。

    停在棚门口。

    破布被掀开一角,瘸腿老卒的半张脸露在外头。月光斜斜照着他鼻梁,眼窝压着黑影。

    他没看棚里其他人,只看沈烈。

    “出来。”

    沈烈起身。

    许三狗一下睁眼,手摸到刀柄。

    沈烈用脚尖碰了碰他的草席。

    “睡。”

    许三狗僵了一下,把手缩回去。

    沈烈走出棚门。夜风刮过来,背上鞭伤被冷气一激,疼得发紧。瘸腿老卒拄着拐,往墙根阴影里走了几步。

    沈烈跟过去。

    老卒停下,侧耳听了听棚里的动静,声音压得很低。

    “你今天看见的那人,少盯。”

    沈烈抬眼。

    瘸腿老卒的拐杖尖抵在泥里,慢慢碾了一下。

    “死营里,眼睛太亮的人,埋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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