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下的风比棚里硬。
沈烈站在阴影里,背上的鞭伤被冷风一贴,疼意沿着肩胛往下爬。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把右脚往后挪了半寸,脚跟抵住一块凸起的土砖。
瘸腿老卒看见了。
他拐杖尖还抵在泥里,慢慢碾着那一小块湿土。
“还知道给脚留个退处。”
沈烈没接话。
棚门口的破布垂下来,里面有翻身声,又很快静了。远处营墙上有火盆,火被风压得一低一高,照不亮墙根。巡夜老卒从西边走过,脚步沉,刀鞘磕着腿侧,响了三下。
瘸腿老卒等那脚步走远,才开口。
“白日里那个姓刘的,眼睛别追。”
沈烈看着他拐杖尖。
“他走小门。”
瘸腿老卒抬了抬眼皮。
“你看见了?”
“粮仓右侧,旧麻袋后头。”
“还看见啥?”
“掌队不接油纸,韩老卒接。”
瘸腿老卒嘴角动了一下,脸上没笑出来。他把拐杖从泥里拔起,杖尖带出一点黑泥。
“看得细,死得也细。”
沈烈的手指贴着刀鞘,掌心裂口压在皮面上。疼能让人不乱动。
瘸腿老卒转身,沿墙根往东走。沈烈跟上去,两人脚步都轻。墙根下堆着旧土砖,有些砖缝里长出枯草,草根被踩断,露着灰白的茬。再往前,有一片泥色比别处深,风干后仍泛着暗。
老卒在那片暗泥前停下。
“知道这是哪儿不?”
沈烈看了一眼。
“墙根。”
“去年冬天,这儿躺过三个。”
瘸腿老卒说得很平。
“一个冻死,一个病死,一个巡边摔断脖子。册子上这么写。”
沈烈低头看那片泥。
泥里嵌着半截旧草绳,绳头被踩扁,边上还有一点黑硬的东西,薄薄贴在土里。他蹲下,用刀鞘尾端拨了一下。
是干透的血痂。
瘸腿老卒没有拦。
“冻死那个,鞋底磨穿了,脚趾头全黑。病死那个,后脑有个坑,碗口大。巡边摔断脖子那个,背上有绳勒印。”
沈烈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问谁打的。
问出来,风也会把话带走。
瘸腿老卒看着他。
“你倒沉得住。”
沈烈站起身,把刀鞘尾端在泥上擦了擦。
“册子谁写?”
老卒眼皮垂下。
“书记写,掌队盖,老卒押。”
风从墙缝里灌过来,吹得火盆哔剥一响。沈烈想起白日里书记抱着木牌,站在刘保头身后,木牌贴着胸口。掌队没接油纸,韩老卒伸手拿。每个人都少动半步,事就办完了。
瘸腿老卒又往前走。
“死营每年都死人。有人死在外头,胡骑刀下,野沟里,冻土坡上。这个好写,报上去,缺人补人。”
他拐杖点地,一下,一下。
“有人死在自己人手里。饭少了,刀钝了,活分错了,夜里谁的脚踩到谁的铺,白天谁多看了谁一眼,都能死。”
沈烈跟在旁边,脚步没乱。
他看见老卒左腿落地时很轻,右手拄杖时却重。杖尖每次落下,都会避开墙根那些深色泥块。
这里埋过东西。
老卒继续说。
“还有人死了,名字不上册。”
沈烈抬了眼。
“人没进营?”
“进了。”
“那名册上有名。”
瘸腿老卒停下来,看着他。
“名册上有名,死人册上没名。活着的时候是丁,死了就是缺口。缺口补上,账就平。”
沈烈的后槽牙慢慢咬紧。
他想起刚进营那天,名字被人喊出来,木牌被拍在案上。书记的笔落得很快,一小块肉被笔尖割走。人站进去,就成了营里的一笔数。
数能加,也能抹。
瘸腿老卒看向营里。
那里黑着,只有粮仓方向有一点残火。白日里那道小门关得严,旧麻袋和坏箩筐重新堆回去,远远看,只是一片杂物。
“姓刘的能走那门,就有人替他扫路。你盯他,盯不到他身上,只会让扫路的人先看见你。”
沈烈手指收紧。
“扫路的人有几个?”
瘸腿老卒低声笑了一下,嗓子里带着砂砾声。
“你数得过来?”
沈烈没再问。
他把白日里看见的东西一件件压回去。干鞋底,平衣摆,芝麻油味,小门石片,掌队的手,书记的木牌,韩老卒怀里的油纸包。再往前,是墙外三天内的马蹄印,东北来的马绕着石堆看墙。
风一吹,棚后的草沙沙响。
瘸腿老卒用拐杖点了点他脚边。
“站直点。”
沈烈低头,发现自己左脚已经往前压了半寸。那是出手前的脚。若有人从墙角扑来,他这一脚能抢半步,也会把后退的路封住。
他把左脚收回去,脚跟重新抵住土砖。
老卒看着他的脚。
“还能救。”
沈烈抬眼。
“你以前也在册上?”
瘸腿老卒没有马上答。他看向墙头,火光从他脸侧掠过去,半张脸干硬发暗。
“在过。”
“后来呢?”
“后来腿断了,跑不快,死营缺个看门的,就留下了。”
他顿了顿,拐杖尖敲了敲自己的左腿。
“断腿的人,别人嫌晦气,也嫌麻烦。好处是夜里没人爱跟我挤一条路。”
沈烈看他的腿。
那条腿断得很重。裤管下方有一处硬折,走路时膝盖不顺,脚掌落地前会先轻轻试土。这个动作练得久,疼已经排在后头,地面忽然塌下去才要命。
瘸腿老卒忽然问。
“今天姓刘的看你没有?”
“看了一眼。”
“停了多久?”
“很短。”
“够了。”
沈烈的指节抵在刀鞘上。
老卒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棚里还静,许三狗没有出来。墙头巡夜的人走远,火盆又低下去。
“你白天把三狗那小子摁住,没让他乱看,这事做对了。小崽子眼神飘,一眼就能让人看出心里有鬼。”
沈烈没说许三狗的名字。
老卒又道:“他跟你?”
“跟着活。”
“能不能活,看你怎么带。”
沈烈沉默片刻。
“死营里,活下来的人,头一课就是不信人?”
瘸腿老卒看着他。
这回他很久没说话。
风把远处木牌吹得轻轻一响。也许是书记屋檐下挂的旧牌,也许是粮仓门边的木片。声音很轻,刀背敲骨头的钝声压进耳里。
瘸腿老卒移开目光。
“你奶奶教你先活,没教错。”
沈烈眼底动了一下。
老卒没问他奶奶是谁,也没说自己怎么知道。他只是把拐杖往地上一压,转身往回走。
“但只靠不信人,活不长。人要吃饭,要睡觉,要轮哨,要挨刀。你总有背对人的时候。”
沈烈跟上。
“那靠什么?”
“靠手。”
老卒停在一根旧木桩前。木桩半埋在墙根,表面有许多旧刀痕。浅的,深的,斜的,直的。有几道痕被新泥糊住,只露出半截。
他抬起拐杖,在木桩上一点。
“靠脚。”
又一点。
“靠你知道谁会从哪边来,谁会让路,谁会伸手,谁会笑着看你死。”
沈烈看着那些刀痕。
白日里刘保头笑着避开吴彪溅起的泥。掌队站在石板干处。书记木牌贴胸。韩老卒替人接油纸包。每个人的位置,都在木桩刀痕里对上了方向。
老卒把拐杖收回来。
“明晚试刀。”
沈烈看他。
“谁试?”
“你们这些新丁。”
“谁看?”
“老卒看,掌队看,书记也会记。”
沈烈的右手慢慢按住旧刀柄。
瘸腿老卒盯着他的手。
“别急着赢。”
沈烈松开一寸。
“要输?”
“输得太假,挨抽。赢得太快,挨盯。”
老卒往棚门那边看了一眼。
“明晚你上去,先挨三下。第一下看手,第二下看脚,第三下看旁边谁笑。三下以后,你再动。”
沈烈把这几句话记进耳朵里。
看手。
看脚。
看谁笑。
老卒又补了一句。
“旧刀别拔快。你那刀豁口能卡木刃,别让人先看出来。”
沈烈眼神终于变了一下。
他没有问老卒怎么知道那把旧刀的豁口。
第26章木桩前三刀,老卒已经看过他的刀,也看过他的脚。沈烈把这一点压住,只低声应。
“嗯。”
瘸腿老卒拄着拐往棚门走。
快到门口时,他停下,背对沈烈。
“今晚的话,烂在肚子里。三狗那小子也别说。”
“知道。”
“还有。”
老卒侧过半张脸。
“明晚谁让你第一个上,谁就想看你先露底。”
沈烈看向远处粮仓。
小门还藏在旧麻袋后头,夜色压着,一点缝都看不见。
瘸腿老卒掀开破布,先一步进棚。沈烈在门外停了两息,等风把身上的冷气吹散,才弯腰进去。
许三狗还睁着眼,手压在刀柄边,见他回来,嘴唇动了动。
沈烈坐回草席,旧刀横在膝前。
“睡。”
许三狗看了看他,又把眼闭上,手却没有离刀太远。
棚里重新静下去。
沈烈靠着木桩,掌心贴住旧刀豁口。豁口不平,硌住裂开的掌纹。他一下一下摸过去,把每一道缺口的位置记住。
明晚试刀。
先挨三下。
第三下,看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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