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胸外科手术正式开始。
吴正初平卧在手术台上,胸前和右上肢全部完成消毒铺巾。
麻醉监护屏幕上,心率和血压保持在相对稳定的范围。
陆晨站在主刀位旁边。
郑大安负责胸壁切开与整体分离。
弗里茨站在观摩区,身后没有任何设备工程师。
他只带了记录本和一双经过消毒的观摩用手套。
“先从外侧进入。”
郑大安低声说道。
刀锋沿着术前标记切开皮肤。
皮下组织很薄,几乎没有正常脂肪层。
钙化壳体紧贴胸壁。
外侧第三、第四肋骨已经被侵蚀得不完整。
郑大安没有贸然撬动。
他先暴露受损肋骨的上下边界。
陆晨用指腹轻触壳体边缘。
系统给予的触觉强化,让他能感受到钙化层的厚薄变化。
上方壳体相对坚硬。
外侧厚度均匀。
靠近心包的位置则像被长期冲刷过,内部存在细微空腔。
“这里薄。”
陆晨指向深面。
“先不要向内牵拉。”
郑大安立即调整器械方向。
他沿外侧边缘剥离,尽量减少对壳体的震动。
第一块钙化片被完整取下。
片底沾着暗褐色血栓。
没有活动性出血。
第二块钙化片厚度更薄。
郑大安刚准备继续分离,陆晨忽然抬手。
“停。”
器械立即停在半空。
“里面的压力变了。”
郑大安看向残腔。
他没有看到明显搏动。
陆晨却从指尖触感中察觉到壳体下方的震动频率发生变化。
介入封堵后,残腔内压力虽然降低,局部血栓却正在重新分布。
如果此时继续扩大剥离,薄弱区域可能整体塌陷。
“先局部减压。”
陆晨说道。
郑大安没有犹豫。
他在外侧建立一个极小的控制窗口。
少量暗红色液体缓慢渗出。
吸引器立即跟上。
残腔压力进一步下降。
钙化壳体的张力也随之减弱。
“现在可以继续。”
陆晨确认。
两人的动作重新衔接起来。
郑大安负责切开和分离。
陆晨负责判断壳体厚度和深部结构。
每推进一小段,陆晨都会让器械停下来。
他的手指落在壳体表面。
通过细微的弹性变化确定下一步方向。
这种判断没有人能从屏幕上直接看见。
郑大安却逐渐形成了完全的信任。
“向左两毫米。”
“再浅一点。”
“这里有空腔,不要撬。”
陆晨每次只给出最必要的指令。
郑大安按照他的判断调整。
靠近第四肋骨受侵区域时,壳体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碎裂声。
一块指甲大小的钙化片从深面剥落。
下面露出暗红色的残腔。
没有喷射性出血。
但残腔边缘正在持续渗血。
“先封这里。”
陆晨用止血材料压住薄弱点。
郑大安清理掉松动的碎片。
整个操作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手术团队的呼吸都放轻了。
肿物已经大部分被分离。
剩下最危险的就是靠近心包的一侧。
那里与心包外膜存在明显粘连。
影像上的裂纹,也正位于这一层。
郑大安将切口扩大了一点。
胸腔内的情况通过牵开器逐渐显露。
肿物深面紧贴心包外膜。
局部心包颜色发暗,表面还有慢性炎性反应。
“如果强行扯开,可能会伤到心包。”
郑大安说道。
“先沿钙化层走。”
陆晨把手指放在肿物边缘。
“不要追求一次分离干净。”
郑大安换成更细的剥离器。
他沿着壳体和心包之间的薄层一点点前进。
第一步很顺利。
第二步时,壳体底部出现了轻微塌陷。
陆晨的手指立刻感受到一阵异常震动。
“停,右下方。”
话音刚落,钙化壳体的一角突然崩开。
里面的暗红色血液迅速涌出。
残腔并没有形成高压喷射。
但出血点正好位于心包外膜旁边。
如果继续扩大,血液会快速进入胸腔和纵隔。
郑大安刚抬起吸引器,陆晨已经完成了判断。
他左手压住裂口上缘。
右手沿着术野深入。
三秒之内,细血管钳精准夹住了残腔近端。
“封堵材料。”
护士立刻递上明胶海绵。
陆晨将材料塞入裂口,随后加压固定。
出血量很快下降。
郑大安趁机清理视野。
监护屏幕上的血压保持稳定。
麻醉医生低声报告。
“目前循环没有明显波动。”
郑大安看了陆晨一眼。
“再慢一点,血就会进纵隔。”
“所以不能等它喷出来再处理。”
陆晨没有抬头。
他继续沿着残腔边缘检查。
血管通道已经被介入封堵。
刚才涌出的只是残留血液。
经过封堵和局部压迫后,活动性出血已经停止。
郑大安开始处理心包粘连。
他切除了一小片已经失去弹性的心包外膜。
陆晨检查切缘。
“这里还有渗血。”
郑大安用低功率电凝处理。
随后以补片完成局部修补。
受侵蚀的两根肋骨被切除不稳定部分。
缺损范围没有继续扩大。
陆晨用手测量骨缘稳定性。
“可以覆盖钛网。”
郑大安拿起预塑形钛网。
钛网覆盖在肋骨缺损区域。
固定螺钉逐一拧紧。
胸壁重新获得了稳定支撑。
最后的钙化壳体从心包侧被完整取下。
它落入器械盘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碰响。
整个肿物比术前想象中更重。
外层是灰白色钙化组织。
内部则夹杂着暗褐色机化血栓。
锁骨下动脉分支形成的供血通道清晰可见。
那是一条被异常包裹的血管残腔。
弗里茨站在观摩区,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术野。
陆晨检查完整性。
“没有残留活动性血流。”
介入医生再次完成术中造影。
锁骨下动脉主干通畅。
原先进入胸壁肿物的分支已经完全封闭。
郑大安完成最后一次止血检查。
“心包补片稳定,胸壁固定可靠。”
“关闭。”
手术室内的气氛终于松下来。
麻醉医生报告患者生命体征平稳。
整个手术用时不到四小时。
其中最危险的出血阶段,实际持续时间只有几分钟。
吴正初被送往复苏室。
陆晨没有立即离开。
他再次确认引流管位置和胸壁血供。
右上肢的皮温正在恢复。
桡动脉搏动比术前更加稳定。
郑大安摘下手套,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台手术最难的地方,是每一步都不能快。”
“也不能慢。”
陆晨看着器械盘里的钙化肿物。
“快了会崩,慢了也会崩。”
郑大安点头。
“你在术中怎么判断那块壳体要塌?”
“触感变化。”
陆晨回答得很平静。
“里面的压力传导突然改变了。”
郑大安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每名医生都有自己的判断方式。
但这一次,陆晨的判断救了患者。
弗里茨走出观摩区,站到两人面前。
“我见过很多复杂胸壁手术。”
“今天这台手术更像外科和工程学共同完成的结构拆解。”
郑大安笑道。
“先别急着写成工程案例。”
“病理结果还没出来。”
弗里茨摇头。
“我说的是操作逻辑。”
他看向被取出的钙化壳体。
“你们没有强行切开,而是先控制通道,再根据结构变化逐层减压。”
“这不是简单的切除。”
陆晨收起手术记录。
“患者安全比术式名字重要。”
弗里茨认真点头。
“我会等医院批准后,把这个病例整理进欧洲外科期刊的罕见病例栏目。”
“病例资料必须由医院统一审核。”
“我会遵守。”
吴正初在复苏室逐渐清醒。
他第一句话不是问手术结果。
“胸口还在吗?”
陆晨站到床边。
“还在,心包和肋骨也修好了。”
吴正初闭上眼睛,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压在心口多年的事情。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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