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正初术后六小时转入胸外科监护病房。
他的血压保持稳定。
胸腔引流量没有超过预期。
右上肢皮温和脉搏逐步恢复。
呼吸机辅助时间比麻醉科最初估计的更短。
吴正初在术后第二天上午顺利拔管。
他醒来后第一件事仍然是摸胸口。
伤口被敷料覆盖,外面还有固定带。
他只能感受到一阵阵钝痛。
但那团让他恐惧了几个月的硬块已经消失。
“陆医生。”
吴正初声音沙哑。
“我是不是少了一根骨头?”
“少了受损的部分,外面有钛网支撑。”
“心包呢?”
“局部修补完成,没有发现持续漏血。”
老人慢慢松开手。
“那我还能不能侧着睡?”
“等引流管拔掉以后,再根据复查结果决定。”
“不能马上侧睡?”
“不能。”
吴正初叹了口气。
“当老师的时候,我最讨厌学生不听安排。”
陆晨看着他。
“现在您也是患者,不能不听安排。”
老人笑了起来。
笑声牵动胸口,随后变成一阵轻咳。
护士立刻帮他调整氧流量。
陆晨检查完伤口和引流情况,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离开病房。
郑大安已经在走廊等着。
“病理初步结果出来了。”
“是什么?”
“没有发现恶性肿瘤细胞。”
郑大安把报告递给他。
“主要成分是机化血栓、坏死组织、钙盐沉积和异常增厚的纤维组织。”
“血管壁本身已经被破坏,外层靠钙化和周围组织勉强维持形态。”
陆晨点头。
“和增强CT判断一致。”
“病理科还发现一小段残存的弹力纤维结构。”
郑大安说道。
“说明这确实是动脉壁损伤后形成的假性动脉瘤。”
两人走进影像讨论室。
手术前后的图像被并排放在屏幕上。
术前肿物占据右侧胸壁大片空间。
术后胸壁外形明显恢复。
受损肋骨的缺口被钛网覆盖。
心包外膜的修补区域没有出现异常积液。
许文涛调出术中造影。
锁骨下动脉主干血流正常。
原先进入肿物的异常分支已经消失。
“这个病灶至少存在了七八年。”
许文涛说道。
“患者早期可能经历过肋骨损伤或局部血管撕裂。”
“后面由于症状不明显,一直没有得到针对性处理。”
郑大安翻看吴正初多年前的病历。
老人七年前曾因摔倒造成右侧胸部挫伤。
当时没有明显骨折,也没有发现胸腔积血。
随后几年,他偶尔出现胸壁胀痛,却一直当成旧伤。
真正让病灶快速变大的,可能是近半年血管壁进一步退变。
“难怪外院都把它看成钙化肿块。”
陆晨说道。
“慢性钙化改变遮住了血管结构。”
“而且患者本身有肺病和心脏病,检查重点一直在心肺功能。”
郑大安点头。
“如果没有这次触诊发现搏动,直接活检的风险太大。”
一旁的赵雅琴看着手术录像。
“上次那根穿刺针只差一点。”
“所以有些检查不能只看操作有没有完成。”
陆晨说道。
“还要看为什么没有完成。”
郑大安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可以写进科室培训。”
“先把流程补上。”
陆晨转身拿起病历。
“胸壁不明原因硬性肿物,只要存在搏动、血流杂音或上肢远端血流差异,就必须先排除血管性病变。”
赵雅琴马上记录下来。
“是否需要加上穿刺禁忌?”
“加上。”
“没有完成增强血管成像前,不进行经验性穿刺。”
这条提醒很快被急诊和胸外科联合发布。
李森主任看完病例摘要后,专门来到病房。
他站在吴正初床边,询问老人恢复情况。
吴正初认出他是急诊科主任,连忙想坐起来。
“别动。”
李森按住床栏。
“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吴正初有些不好意思。
“我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医院就是处理麻烦的地方。”
李森笑着说。
“您现在要做的,是配合康复,不要想着马上回家。”
吴正初点点头。
“我退休以后还在社区给孩子补课。”
“等胸口恢复,我还想继续。”
“这件事可以保留。”
李森说道。
“但要先听胸外科安排。”
陆晨随后向吴正初解释康复计划。
术后一周内以呼吸训练和床旁活动为主。
暂时不能负重,也不能剧烈咳嗽和用力。
出院后需要定期复查胸腔积液、肋骨固定和锁骨下动脉血流。
如果出现突发胸痛、气促或右上肢发凉,必须立即回院。
吴正初拿着纸,一条一条记下来。
“这次我不敢自己判断了。”
“您能记住这一点,就已经很重要。”
午后,弗里茨带着一份正式申请来到医务科。
他申请将病例列入中欧联合罕见胸壁血管病变研究记录。
申请内容包括影像资料、术式流程、器械使用记录和术后随访。
但没有患者姓名和任何可识别信息。
曾大洋副院长审阅后,没有直接批准。
“涉及患者隐私和跨境发表,必须完成伦理审核。”
弗里茨立即表示理解。
“我会按照贵院流程提交。”
陆晨看着申请书。
“这台手术可以写,但不能把患者当成宣传材料。”
弗里茨认真回答。
“病例价值来自规范的诊疗过程,而不是某个人的名字。”
这句话让曾大洋抬起了头。
“那就按这个原则推进。”
医院伦理办公室很快安排专人对接。
所有影像资料统一脱敏。
手术录像只保留关键片段。
吴正初和家属也完成了正式授权。
吴启明在签字时,特意问了一句。
“文章发表以后,别人会不会知道是我父亲?”
“不会出现姓名、住址和具体身份信息。”
医务科工作人员解释。
吴启明这才放心。
“如果能让更多医生以后遇到这种病不乱穿刺,也算值得。”
消息传到病房时,吴正初笑着说。
“那就写吧。”
“我这一辈子教书,临退休还能给医学期刊提供一个案例。”
弗里茨得知后,特意来病房致谢。
他没有带鲜花,也没有带礼物。
只拿了一张手术流程的初步结构图。
吴正初看了半天。
“你们把我胸口这东西拆成了这么多步骤?”
“因为每一步都可能决定安全。”
陆晨说道。
老人点头。
“那就说明医生不能只会一把剪刀。”
弗里茨笑了。
“这句话也应该放进文章里。”
夜里,吴正初的胸腔引流量继续下降。
陆晨查房时,看到老人正在给女儿讲一篇古文。
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已经恢复了教师的节奏。
他没有打扰,只在病历上写下恢复良好。
胸外科手术的余波刚刚平息。
另一间病房里,胡大伟的保肢手术也已经完成全部准备。
那枚隐藏了四年的金属碎片,终于到了必须取出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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