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抵达南京时,是下午三点。
军事委员会的机要室里,空气一如既往的沉闷,只有电报机单调的滴答声,和风扇有气无力的转动声。
值班的少校参谋王钟云正打着哈欠,将译好的电码誊抄在纸上。
他的工作就是日复一日地处理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军情,其中九成是坏消息——阵地失守,请求增援,物资告急。
他已经麻木了。
然而,当眼前这份来自二十九军的电文内容逐字清晰,他誊抄的笔尖停在了纸上。
墨水在粗糙的纸面上晕开一小团。
王钟云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翻译错了,又或者北平那边发错了电码。
他拿起原始电码,重新核对了一遍。
没错。
每一个字都对得上。
“大刀队五百人夜袭喜峰口……全歼日军一个联队……毙敌约三千余……我方伤亡三百,生还二百零三……”
王钟云手里的铅笔“啪”地一声断了。
他身边的同事被这动静惊动,探过头来:“老王,怎么了?”
王钟云没回答,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椅子,发出一声巨响。整个机要室的人都看了过来。
他顾不上这些,抓起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像抓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冲出了机要室。
“疯了!疯了!”他嘴里念叨着,脚步踉跄地冲上楼梯。
楼道里的人纷纷侧目,看着这个一向稳重的老好人失魂落魄地往上跑。
“出什么事了?”
“看他那样子,难道是……北平失守了?”
王钟云一路冲到了参谋本部的大办公室门口,连门都忘了敲,一把推开。
“报告!”
参谋长何应钦正在沙盘前推演战局,被他这一嗓子吼得眉头一皱。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王钟云喘着粗气,将手里的电报递了过去,因为跑得太急,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参谋长!……喜峰口……大捷!”
“大捷?”何应钦接过电报,脸上写满了不信。
这个词,他已经太久没听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何应钦的表情,从不耐,到审视,再到凝重,最后,他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一个联队?
三千人?
五百人换三千人?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种战报。
这已经不是大捷了,这是神话。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抬起头,盯着王钟云:“这份电报,宋哲元亲署?”
“是!确认无误!”
何应钦放下电报,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一个红色的电话听筒。
他没有打给前线核实,也没有打给军政部。
电话直接打给了鸡鹅巷。
……
戴笠正在特务处的办公室里,面前堆着山一样的文件。
天津站的重建,上海那边的暗杀行动,还有几个省份的情报网铺设,千头万绪。
电话铃声响起时,他有些不耐烦地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只说了几句话,戴笠握着笔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
他听着,没有插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办公室里的空气却像是被抽走了。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何应钦用同样平静但字字清晰的语调,重复了一遍电报的核心内容。
戴笠挂断电话。
他没有动,在椅子上坐着,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是南京午后的阳光,街上车水马龙。
可他的脑海里,却是一片尸山血海的北国战场。
梁承烬。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盘旋。
黄埔九期。
一个他亲手从学校里提前拽出来的年轻人,入学才三个月。
他当初看中的,是这小子身上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和不讲规矩的胆气。
派他去天津,本意是让他做一颗搅混水的石子,没想到这颗石子直接把天津那潭死水给炸开了锅,连袁文会那种地头蛇都被连根拔起。
后来派他去二十九军督战,戴笠心里清楚,那是个九死一生的差事。
宋哲元那帮西北军的将领,排外得很,不把他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就算客气了。
戴笠甚至做好了给他收尸的准备。
可现在……
他不仅活着,还跟着大刀队,一夜之间,砍翻了日本人一个联队。
三千多个日本鬼子。
戴笠站起身,拿上帽子,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让司机备车,而是自己走上了街。
从鸡鹅巷到委员长官邸,不远不近。
他需要这段路来整理自己的思绪。
这份战报,对别人来说是军功,对他戴笠而言,是天大的政治资本!
当前线那些正牌军、黄埔嫡系一个个损兵折将,丢城失地的时候,他特务处派出去的一个“编外人员”,跟着一支不被看好的杂牌军,打出了一个一比十八的交换比。
这个故事要是传出去,整个中国都会为之震动。
更关键的是,梁承烬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刻着他戴笠的烙印。
复兴社特务处。
黄埔学生。
这是送给校长最好的一份大礼!
走到委员长官邸门口时,戴笠的后心已经湿透了。
不是因为赶路的热,而是因为压抑不住的亢奋。
门卫看见是他,不敢怠慢,立刻放行。
戴笠快步上楼,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被侍从秘书拦了下来。
“戴处长,委座正在会客……”
“十万火急。”
戴笠吐出四个字,绕过秘书,直接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
戴笠推门而入。
蒋介石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是戴笠,有些意外。
“雨农?何事如此惊慌?”
戴笠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将那份刚刚在脑中默写下来的电报内容,复述了一遍。
他不敢拿那份参谋本部的电报,这是规矩。
蒋介石静静地听着。
当戴笠说到“毙敌三千余”时,蒋介石的目光变了。
当他说到“督军梁承烬少校身先士卒”时,蒋介石放下了手中的笔。
等戴笠全部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蒋介石摘下眼镜,用手指用力按压着鼻梁。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电报原文——何应钦已经派人送了过来。
他又看了一遍。
“这个梁承烬……”蒋介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飘,和往日沉稳的语调截然不同,“是你的人?”
“是。黄埔九期学生。”
“九期?”蒋介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我怎么没有印象?”
戴笠心中一动,心想你当然没印象,你都多久没去过黄埔了,但他嘴上还是恭敬地回答:“报告校长,他只在黄埔待了三个月,便被学生选入特务处执行特殊任务。”
“三个月?”蒋介石的声调陡然拔高,“三个月就离校,他现在什么军衔?”
“少校。”戴笠顿了一下,补充道,“是职衔,铨叙处那边……还没来得及走完程序,论军籍,还是少尉。”
“混账!”
蒋介石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铨叙处?他一个少尉,挂着虚衔去督军,拿着虚衔上阵杀敌,为国尽忠!他们铨叙处的人在干什么?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吗!”
戴笠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话骂他也没用。
那整个臃肿、低效的官僚体系都是他委员长一手促成的。
蒋介石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多大年纪?”
“……不到二十。”
蒋介石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戴笠。
“不到二十岁……”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复杂,“在战场上,亲手格杀日军百余人,打残了日军一个联队。”
蒋介石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高兴、欣慰、苦涩和自嘲的古怪表情。
“你看看前线那些将领,我那些黄埔前几期的宝贝学生,给他们最好的装备,最充足的补给,他们打的是什么仗?一个师守不住一个县城!三天丢两个阵地!丢人!现眼!”
他走回桌边,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给铨叙处下命令!梁承烬的少校军衔,我亲自批了!从今天起,正式铨叙,即刻生效!”
戴笠的心脏猛地一跳。
校长亲批一个少校军衔。
这份荣宠,在黄埔系里,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还有,”蒋介石头也不抬,“把他的档案给我调一份过来。我倒要看看,我们黄埔九期,还藏着多少这样的人才!”
戴笠垂手站着,脑子飞速运转。
蒋介石写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怒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
“雨农,你给党国选了一个好人才。”
这句话的分量,戴笠掂量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那块大石头落地的同时,后背又冒出了一层新的冷汗。
他明白,从这一刻起,梁承烬这个人,不再是他戴笠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了。
委员长记住了一个人的名字。
这个人,就从棋子,变成了棋手。
……
戴笠走出委员长官邸时,夜幕已经降临。
华灯初上,南京城的靡靡之音顺着风飘进耳朵里。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点上了一根烟。
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校长要看梁承烬的档案。
戴笠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份薄薄的档案。
有些东西,不能让校长看到。
他掐灭烟头,对着跟上来的司机,沉声吩咐。
“备车,去黄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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