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不只传到了南京。
喜峰口大刀队夜袭的战报,在两天之内,就跟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半个华夏。
天津的报纸头版头条,北平的报纸加急号外,上海的报纸更是用了猩红的大标题。
“二十九军大刀队夜袭喜峰口,歼敌三千余!”
“血战长城,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
“壮哉大刀队!五百勇士夜毙日寇一联队!”
一时间,从通都大邑到穷乡僻壤,人人都在议论。
百姓们奔走相告,脸上是久违的喜色。大学生在校园里贴满了标语,墨迹未干。连街头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连夜把大刀队的故事编成了新段子,说得是唾沫横飞,满堂喝彩。
但有一群人,看到这个消息后的反应,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
苏区。
一间不起眼的土屋,特科的某个联络点。
一个四十多岁的瘦男人坐在昏黄的油灯下,手里捏着一份报纸。
报纸是经过好几道关卡,辗转数人才送到这深山里的,边角都磨毛了,中间的折痕处更是薄得透光,一不小心就会断成两截。
他看了两遍。
放下报纸,端起桌上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喝了一大口凉水。水太冷,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又把报纸拿了起来,看第三遍。
这份内部传阅的报纸,内容比外面公开发行的要详细得多。
不光有大刀队的战报,在战报的末尾,还有一段用更小号字印刷的批注——
“赤锋同志(代号),在此役中随二十九军大刀队出击,提出关键迂回战术,身先士卒,亲手格杀日军百余人。目前身上多处负伤,但无生命危险。”
批注的最后,还跟了一句:“赤锋同志年仅十九岁。”
瘦男人看完这句话,手指在“十九岁”那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终于把报纸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桌角。
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破旧的木窗。外面是黑沉沉的山林,风吹过,松涛阵阵,林子里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叫。
他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背影像一座山。
许久,他才回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粗糙的白纸上写了几行字。
“即转特科相关同志传阅——赤锋同志在喜峰口一役中的表现。该同志深入虎穴,以敌之身份行我之事。年不及弱冠,单枪匹马在敌阵中挣扎求存一年有余。今日终以杀敌之功传名,然其背后之艰辛,唯我辈知之。望各同志引以为勉。”
写完,他吹干墨迹,把纸折好,放进一个牛皮信封里,用浆糊封了口。
门口站岗的通讯员接过信封,敬了个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瘦男人重新坐回椅子上,又端起了那个搪瓷缸。
这一次,他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缸子冰凉的边缘。
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被风霜刻画过的瘦削面孔,下巴上冒出短短的胡茬,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他的眼角,映着月光,有一点异样的亮。
他抬起粗糙的手掌,在脸上用力抹了一把,什么也没说。
……
同一天晚上,苏区另一处。
一个年轻的女通讯员,将那份传阅文件送到了一间窑洞里。
窑洞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正围着一盏油灯讨论着什么。
文件在三个人手里传了一圈。
“赤锋……”年长的那个男人吐出这个代号,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就是去年发展的那个黄埔学生?那个买办家庭出身的小子?”
“是他。目前以复兴社特务的身份在华北活动。”
“十九岁?”另一个男人接过文件,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十九岁。”
窑洞里安静下来。
年长的男人叹了口气。
“这孩子,不容易啊。”他不是在问谁,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狼窝里待了一年多。身边全是戴笠的鹰犬,走错一步就是死路一条。别说打日本人了,他每天睁开眼,想的第一件事,是怎么活过今天。”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这一仗打完,他的名声会更大。蒋介石会盯着他,戴笠会盯着他,日本人更会把他当成眼中钉。他的处境,只会更危险。”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女同志开口了:“那……要不要想办法把他撤出来?”
“不能撤。”年长的男人摇头,斩钉截铁,“他在那个位置上一天,我们就多一双眼睛,多一只手。一个能打进戴笠心腹圈子的人,价值连城。”
他站起来,在狭小的窑洞里踱了两步。
“但要给他加一条线。一条备用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启用的后路。”
“怎么加?”
“我来安排。”年长的男人走到窑洞门口,掀开厚重的门帘,看着外面的夜空。
山里的星星,亮得惊人。
“十九岁……”他又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窑洞里,再没人说话。
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晃了两下,又顽强地挺直了。
……
千里之外,喜峰口。
梁承烬躺在平房的行军床上,睁着眼睛。
右肋上的伤口缝了四针,军医的手艺糙得很,缝得歪歪扭扭,此刻正一下一下地抽痛。
右臂的伤口还好,只是敷了药。最难受的是膝盖,肿得老高,敷了一层黑乎乎的草药,又痒又疼。
他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于盈峰在旁边的床上已经睡熟了,还打起了轻微的呼噜。祝新同和刘庆予也睡了,整个营地都陷入了寂静。
可梁承烬睡不着。
他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战场上的画面。
血,喷溅出来的热血。刀,砍进骨头的闷响。火光,还有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那些断了胳膊还在冲锋的弟兄,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三百人。
还有第四组——五十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他把手伸出被子,借着月光,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暗红色血垢。
十九岁。
拿着一把大刀砍杀了一百多个鬼子。
“值不值”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冒出来,又被他狠狠摁了下去。
不能想这个。
想了就会犹豫,犹豫就会出错,出错……就会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粗糙的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血腥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南京的电报,这时候应该已经到了。老蒋看完那份战报会是什么反应,他能猜到八九分。
铨叙处的正式少校军衔——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多,拿到的最实在的东西。
可他脑子里盘旋的,不是军衔。
是那三百个没回来的弟兄。
还有更远处的某个地方,某些他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的人。
他的同志们。
他们此刻,是不是也在某间土屋里,看着那份战报?
他们知不知道,代号“赤锋”的这个人,还活着。
他们……会不会为他高兴?
梁承烬把枕头攥得更紧,脸死死地压在上面,呼吸又粗又重。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手。
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来,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
月光还在那道裂缝里照着。
远处传来一声犬吠,随即又是死一样的安静。
他仰面躺着,看着那道细白的月光,一直看到天色发白。
门外,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于盈峰起床跑操的闹钟响了。
但紧接着,门被敲响了。
“梁少校。”是周学之的声音。
“什么事?”
“南京来电。”门外的周学之,声音里压着一股子复杂的情绪,“委员长……亲自铨叙,授您陆军少校军衔。从即日起生效!铨叙处的正式文件,已经在路上了!”
梁承烬躺在床上,看着发白的天花板。
少校。
正式的。
“我的天!”
于盈峰猛地从被窝里弹起来,顶着一头鸡窝似的头发,眼睛瞪得像铜铃,“少校!头儿!你成正式的少校了!”
祝新同和刘庆予也醒了,都坐起身,直勾勾地看着梁承烬。
梁承烬坐起身。
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知道了。”他对着门外回了一句。
周学之又补充道:“胡参谋长让我转告您,今天上午军部开会,宋军长点名让您参加。讨论……下一阶段的防御部署。”
这话一出,于盈峰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祝新同和刘庆予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震惊。
让一个督军,参加二十九军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
梁承烬没理会他们的反应。
他坐在床沿上,目光落在那件被血浸透又晾干、已经硬邦邦的旧军装上。
领章上,还挂着戴笠给的那对少校军衔。
虚的。
但从今天起,不虚了。
他把旧军装推到一边,伸手拿过了祝新同昨天给他备好的那件干净军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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