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有容收拾起桌上的空碗空盘子，摞了高高一摞。齐思薇也站起来帮忙，两个女人端着碗盘往隔壁厨房走。
郝建喊了一句："嫂子，你歇着吧，让我媳妇来就行。"
齐思薇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没事，我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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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盘收走了，石桌擦干净了。厨房那边传来洗碗涮锅的水声，还有齐思薇和吴有容低声说话的声音，隔着墙听不清在说什么，偶尔传来一声笑。
郝建从家里翻出一副扑克牌，又泡了一壶茉莉花茶。五个男人围着石桌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打牌。
房檐下挂着一个白炽灯泡，拉绳开关的那种，发出暖黄色的光，把石桌照得亮堂堂的。灯泡周围飞着几只小虫子，绕来绕去地转圈。
张浩浩出牌的时候总爱吆喝一声，拍得啪啪响。吴大江闷声不响地跟牌，偶尔冷不丁甩出一张大牌，把张浩浩刚攒好的顺子给截了，气得张浩浩拍桌子。李福远打牌的风格跟他吃饭一样，不声不响，但每一手都算得清清楚楚，到最后总是他先把牌出完。郝建牌技最差，输了也不在意，嘿嘿一乐，继续打。
方天朔手里攥着牌，时不时地出一张，但心思并不全在牌上。
月光从院墙上方照下来，照在石榴树上，照在金鱼缸的水面上，照在青石地面上。月色清亮，把整个院子罩上了一层银灰色的光。墙角的蟋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的，叫得不紧不慢，像是在数夜里的秒钟。
方天朔看着面前这一桌人，内心一阵感慨。
这样的日子。一碗麻酱凉面，几盘家常凉菜，一副扑克牌，一壶茉莉花茶。院子里有月光，有蟋蟀叫，有石榴花开在枝头。吃饱了饭的人坐在一起打牌喝茶，不用担心头顶上会飞来炮弹，不用在天亮之前赶多少里路，不用清点弹药还剩几发。
他是重生过来的人，见过太多普通人一辈子见不到的东西。但此刻让他最触动的，不是哪一场惊天动地的战斗，而是眼前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夏夜。
千家万户的老百姓，能不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他希望能。他希望将来每一个普通人的院子里，都有月光，有蟋蟀叫，有人端着碗坐在一起吃饭说笑。
为了这个，值得。
齐思薇从厨房那边走过来，在方天朔身后站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想什么呢？"
"没什么。"方天朔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牌，随手甩出去一张。
张浩浩一看那张牌，顿时叫起来："旅长，您出错了吧？这时候出这张？"
方天朔笑了笑："出错了就出错了，打牌而已。"
月亮从院墙东边慢慢移到了当空。茉莉花茶续了好几遍水，最后一遍已经淡得没什么味道了。蟋蟀还在叫着，一声一声的，不知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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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多，齐思薇站起来说要走了。
"医院管理严格，晚上宿舍要点名的，再晚就来不及了。"
郝建正收拾茶壶，一听这话，嘴一撇，满不在乎地说："嫂子，这大晚上的还回什么医院啊，干脆就住这院子里得了。方哥好不容易从前线回来，你们小两口洞房花烛夜，多好的事。"
齐思薇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她瞪了郝建一眼，嘴巴张了张，又不好骂他，扭头就往院门走。
方天朔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齐思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低着头走出了院门。方天朔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胡同口，并排走上了大街。
六月的夜晚，天气不冷不热，风从胡同里穿过来，带着一股饭菜的尾香。两边的院落里透出暗黄色的灯光，有些人家还没吃完饭，筷子碰碗的声音隔着墙隐隐约约地传出来。炒辣椒的呛味混着炖肉的香气，从不知道哪家的烟囱里飘出来，飘到半空就散了。
一户人家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个小孩在哭，哭得很大声，接着是一个女人哄孩子的声音，絮絮叨叨的，哭声慢慢就小了。
再往前走，路边坐着几个乘凉的大爷大妈。一个穿白背心的老头摇着蒲扇，旁边的老太太在搓玉米，膝盖上铺着一块布，玉米粒啪嗒啪嗒地掉在布上。看见方天朔和齐思薇走过来，老太太抬头瞅了一眼，冲他们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搓。
齐思薇走在方天朔左边，两个人的胳膊偶尔碰一下，谁也没有刻意挨近，也没有刻意避开。
方天朔看着街边这些寻常的景象。炒菜声，孩子哭声，蒲扇摇出来的微风，搓玉米的老太太。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过日子。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想跟齐思薇结婚。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冲动，而是一种很踏实的想法。就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歇一歇。他想跟这个人一起，也过上这种有炒菜声和孩子哭声的日子。
两个人一路走到了东四十条的北平陆军医院门口。大门两边站着哨兵，门里亮着灯。
齐思薇在门口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方天朔。
"你回去吧。"
方天朔嗯了一声，没动。
齐思薇也没动。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不说走，谁也不说留。大门口的哨兵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赶紧把头转了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过了一会儿，方天朔开口了："明天带你逛逛京城。"
齐思薇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几点？"
"九，我来接你。"
"好。"
又站了一会儿。齐思薇低下头笑了一下，说了声"那我进去了"，转身朝大门里面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方天朔一眼，方天朔还站在原地，冲她摆了摆手。
齐思薇快步走进了大门。方天朔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面，才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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