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方天朔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
他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一看，石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一盆肉包子冒着热气，搪瓷盆里盛着白花花的豆腐脑，上面浇了卤汁和辣油，旁边还有一碟卤鸡蛋，切成两半，蛋黄橙黄色的，卤汁浸得透透的。
郝建蹲在石桌旁边，正在给调吃包子的醋汁。看到方天朔出来，站起来拍了拍手。
"方哥，趁热吃。包子是隔壁巷口老王家的，天不亮我就去排的队。豆腐脑是前街老赵家的，他家的卤汁是一绝，搁了口蘑丁和黄花菜。"
方天朔谢了一声，坐下来咬了一口包子。薄皮大馅，一咬下去肉汁直往外冒，烫得他龇了一下牙。
他朝正房那边喊了一嗓子："同志们，起床吃早餐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是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床板咯吱响了几声，有人绊了一脚，紧接着门帘一掀，三个人衣衫不整地从屋里冲了出来。
张浩浩跑在最前头，裤腰带还没系好，一只手提着裤子一只手伸向包子笼屉。李福远紧跟在后面，上衣扣子扣错了一个，但丝毫不影响他一屁股坐到石凳上、抄起包子就咬的速度。吴大江走在最后面，倒还算体面，只是衬衣下摆露在裤子外头，头发支棱着没来得及梳。
三个人坐定了，包子往嘴里塞，豆腐脑往碗里舀，卤鸡蛋一人抓了一个，埋头就吃。
方天朔看着这阵势，等他们各自嘴里塞了半个包子，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今天带齐思薇逛北京城，你们三个跟着。"
张浩浩嘴里含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旅长，你谈恋爱，还要我们几个当保镖？是不是得付点安保费用啊？"
方天朔哈哈一笑：“费用就算了，中午晚上我请大家吃饭。”
李福远抬起头，冲张浩浩的屁股就是一脚，踢得张浩浩差点把包子喷出来。
"你话怎么这么密呢！"李福远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有人请吃饭，还不跑勤快点。还想要安保费用？安保费用在首长那边，你想拿，这会儿骑自行车去空寺洞领去吧！"
张浩浩哎哟了一声，揉着屁股，一脸委屈："你踢我干嘛！"
吴大江筷子夹着半个卤鸡蛋，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等老张骑自行车赶到空寺洞，估计仗都打完了。"
方天朔吃完早饭，回屋换衣服。他把军装脱了，换了一身灰蓝色的中山装，料子是细棉布的，浆洗得挺括。他对着墙上那面老旧的镜子把头发梳整齐了，又从桌上拿起一个小铁盒，挖了一点发蜡抹在手心搓开，往头发上薄薄地抿了一层。最后从抽屉里翻出一瓶花露水，拧开盖子在手腕上拍了两下，又在衣领上蹭了蹭。
他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自己，觉得还行。
转过身来的时候，看见李福远站在对面那面更小的镜子前面，也在照。他歪着头，这边看看那边看看，手指伸到嘴前面，把上嘴唇翻起来，露出缺失的门牙。
方天朔忽然想起了什么。
"福远，你有机会上一趟牙科诊所，把你那门牙补了。"
李福远的手停在嘴边，从镜子里看了方天朔一眼。
"不然一笑就漏个豁口，找对象可就不容易了。"
李福远把手放了下来，用手心把嘴一挡，闷声说道："补牙倒是容易。只不过我一天到晚跟着您到处跑，哪有时间去找对象？"
方天朔笑了一下："有机会让齐思薇把他们医院里的漂亮女护士给你介绍一个。"
李福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把挡在嘴上的手放下来，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完整的笑容，门牙的缺口在阳光底下一览无余。
"真的？那可就太感谢嫂子了。"
旁边吴大江正在扣衣服扣子，听到这话，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怎么感谢？要不，今天中饭和晚饭都你请了？"
李福远一愣。他低头想了几秒钟，那张平时毫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精打细算的神情。
"要不这样，让嫂子给你和张浩浩也一人介绍一个，这样今天的饭咱们三个平摊费用，怎么样？"
张浩浩正蹲在门槛上系鞋带，听到这话立刻凑了上来："瞧你那埋汰劲，山东人就是抠搜，一点也不敞亮。"
李福远扭头看向方天朔，眼神明显是在找援兵。方天朔摊了摊手："别看我，我是江苏人，齐思薇是上海人。"
李福远转过头来，看着张浩浩，慢条斯理地说："山东人不敞亮？梁山好汉听说过没？"
吴大江扣完了最后一个扣子，拿起毛巾搭在肩上，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咋没听说过？不就是一个山东的干部，一不小心杀了自己的姘头，丢了铁饭碗，于是组织了一帮土匪，假装造反。实际上呢，就是希望朝廷回头再赐他一个铁饭碗。"
他把毛巾从肩膀上扯下来，叠了两叠，挂在椅背上。
"不是我埋汰你，你们山东人对铁饭碗，有一种迷之眷恋。"
李福远被这番话噎得一句也说不出来，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张浩浩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一只鞋带还没系完，差点从门槛上栽下去。
方天朔拍了一下手："别斗嘴了，马上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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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从东四出来，张浩浩开车，吴大江坐副驾驶，方天朔和李福远坐后排。张浩浩把车朝东四十条方向开，以为是去接齐思薇。
"旅长，去接嫂子？"
方天朔摇了摇头。
"先去王府井。"
张浩浩在后视镜里看了方天朔一眼，没多问，打了个方向盘拐上了大街。
六月二十日的北京城，天气晴朗，阳光很足。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卖冰棍的推着小车在路边吆喝，修自行车的摊子前面蹲着几个人，胡同口一个老太太挎着篮子在卖杏子，黄澄澄的堆了一篮子。
车子到了王府井大街，方天朔让张浩浩把车停在路边。他指着街对面一家店铺说了声"等着"，推开车门就下了车。
那是一家叫"懋隆"的店铺，门脸不大，但招牌擦得锃亮。橱窗里面摆着几样首饰，宝石戒指、玉镯子、珍珠耳环，在玻璃后面安安静静地躺着。
"你们在车上等着，不用跟。"方天朔说完，整了整衣领，一个人朝店门走去。
张浩浩趴在方向盘上，目光追着方天朔的背影，看着他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张浩浩慢慢转过头来，倒吸了一口凉气。
"旅长泡妞，还真舍得下血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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