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哥的仇,自己的仇,全在这一个圈里。他把笔搁在笔架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同一个念头。
是三皇子。
这个人在他躺着的那些天里,大概以为他会像条死狗一样躺在东厢房里慢慢烂掉。
但他现在醒过来了。不但醒了,还拄着拐棍走了一趟东西侯府,把该排的人排了,该问的话问了,该放的风放了。
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把那张写了个“三”字的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宗人府的院墙黑漆漆地立着,几只夜鸟在墙头上扑棱棱飞过。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吹灭油灯,躺回床上。
东西侯这把刀已经出鞘了,接下来要看三皇子那边什么时候接到消息。他闭上眼睛。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
从东西侯府回来之后,李一正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
不是伤口崩了。钟大夫第三天来换药时揭开纱布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说长得比预期还好,再过几日连敷料都不用贴了。也不是又发了烧。
但李一正自己知道,他不对劲。
白天还好。夏淑玲过来坐一两个时辰,他跟她斗几句嘴,听她说说夏家铺子里的账目,喝药时皱皱眉毛,一切正常。
入夜之后还靠在床头翻两页太子哥留下的《北境舆图志》,把那些标注了关隘和粮道的书页折上角,偶尔拿笔在空白处写几个字。看起来像是什么事都没有。
可一躺下就不行了。
脑子里开始转。
然后是东西侯那张脸。老侯爷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冷硬如铁。他暴怒的样子、沉默的样子、说“希望你死在战场上”时的样子,一张一张在脑子里翻页。老家伙说他“更像你娘”,这句话像根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娘,那个被打入冷宫的女人,他穿越过来之后只隔着门缝见过一个背影。东西侯为什么要提她?
只是随口一说,还是话里有话?
他又翻了个身。
然后是三皇子。老三的脸他没有亲眼见过,但太子哥留下的那幅画像他看过,面白无须,眉目清秀,嘴角挂着标准的温和微笑,标准的文官党审美。这张脸现在浮在他脑子里,微笑着,端着茶盏,靠在太师椅上,听到属下禀报“九殿下去了东西侯府”时,嘴角往上弯了半分。老三会不会已经察觉了?会不会正在布置下一手棋?那把淬毒的短刀,下一次会从哪个方向捅过来?
胸口的伤开始隐隐作痛。不是那种拆线后正常的紧绷感,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缝里往外渗的闷痛。钟大夫说伤口长得很好,但他总觉得那把刀还插在那里,卡在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缝隙里,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他妈的。
李一正翻身坐起来,把被子甩到一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窗口漏进来的月光照在他缠着纱布的胸口上,纱布很白,月光很白,两个白叠在一起,衬得他脸上的表情格外烦躁。
他索性不睡了,扯过外袍披上,坐在床边盯着窗外那轮月亮。今晚的月亮跟他在夏家东厢房里看到的月亮一模一样,但今晚没有人在廊下守着他。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从衣架上扯了件外衣披上,拿起拐棍推开门。
去他妈的。死也当个风流鬼。
宗人府的夜静得像一口枯井。李一正拄着拐棍穿过空荡荡的甬道,青石板路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月光,拐棍的铜皮包头磕在上头,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在深夜里格外刺耳。院门口的守卫正靠在墙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睁开眼,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殿下?这大半夜的,”
“睡不着,出去走走。”李一正没停脚步,“不用跟。”
“可是殿下,外头,”
“死不了。”他摆摆手,拐棍的铜皮包头在月光下闪过一道暗淡的光,“能出门的时候就不算事。你睡你的。”
守卫张了张嘴,又闭上。这位九殿下自从被捅了一刀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以前半夜溜出去喝酒还会找个借口,现在连借口都省了,直接一句“死不了”就把人堵回去。他只能看着那个拄着拐棍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缩回墙角继续打盹。
出了宗人府,沿着南街一直走,拐过两道弯,就到了城南最热闹的酒楼,醉仙楼。白天这条街就已经很热闹了,卖糖炒栗子的、卖烤红薯的、卖糖葫芦的,挤得满满当当。到了晚上更甚,整条街灯火通明,家家铺子门口都挂着大红灯笼,把青石板路面照得红彤彤的。醉仙楼独占街角最好的位置,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每一层的廊下都挂着一排灯笼,远远望去像一座烧着了的塔。
丝竹声从二楼飘下来。不是那种婉转缠绵的小调,是欢快的、热烈的曲子,琵琶和笛子缠在一起,古筝在底下垫着节拍,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歌女清亮的嗓子在唱着什么。楼下大堂里人声鼎沸,觥筹交错,几个喝红了脸的公子哥正搂着姑娘往楼上走,楼梯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李一正拄着拐棍走进去。跑堂的小二一眼就认出了他,九皇子以前是这里的常客,跟那几个狐朋狗友在这里喝过不知多少顿酒。但自从他出事之后就没来过,京城里传他差点死在夏府门口,小二还以为这位殿下得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
现在看见他拄着拐棍站在门口,脸上还有淤青没散干净,但嘴角挂着那种熟悉的、谁也不在乎的笑,小二愣了一瞬,然后赶紧迎上去。
“九殿下!您可算来了!小的还以为您,”他的目光扫过李一正的拐棍和微微鼓起的衣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您今天几位?”
“就我自己。”李一正扫了一圈大堂,挑了个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相对安静些,离那些喝多了划拳的公子哥远,又能看见整条街的夜景。
“来壶酒,温的,再来两个小菜。随便上。”
小二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李一正把拐棍靠在桌子旁边,靠在椅背上,透过敞开的窗户看着外头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
这条街从来不会安静,热闹得像是京城里永远不会落幕的戏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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