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侯送他到门口。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正堂的门槛,走过庭院中间那口水缸。锦鲤还在水底慢慢摇着尾巴,水面上的枯荷叶被风吹得转了半圈。
走到侯府大门口时,东西侯停住了脚步。他扶着门框,看着外面那条安静的过分的巷子,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你要去北境。”
“是。”
“北境是什么样子,你知道吗?”
“听说了些。苦寒,风沙大,冬天雪能埋到膝盖。”
东西侯点了点头,没有接这个话。他看着巷子尽头那几丛在风里摇头晃脑的狗尾巴草,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李一正。
“如果你刚才那些话是真心的,杀老夫的儿子是公事不是私仇,从不想与老夫为敌,那老夫有一句话送你。”
他顿了一下。
“希望你死在战场上,一辈子别回京城。”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石板上,然后又用刀子照着描了一遍。不是诅咒,是祝愿。
回京城就是仇人,在战场上就是陌路。这是他能给的最大限度的“既往不咎”。
李一正站在门槛外,回身拱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躬了个身。然后他拄着拐棍,转身走向马车。
老刘正靠在车辕上焦躁地等着,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没多新伤,衣服没破,脸上也没有被打的痕迹。反而比进去时看起来更轻松了几分。但后背的衣袍,老刘注意到,全被汗浸湿了。
李一正踩着脚凳上了马车,把拐棍横在膝上,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老刘坐在车辕上,回头隔着帘子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侯爷没为难您吧。”
“为难了。”李一正睁开眼,嘴角一扯,“骂了我一顿,翻了旧账,差点摔了茶盏。然后跟我说,不是他干的。”
“这就完了?”
“完了。他还祝我死在战场上,一辈子别回京城。”
老刘愣了一下,不知道这话是诅咒还是别的什么。李一正没有再解释。他把拐棍从膝上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铜皮包着的棍头在车厢的暗光里泛着一层钝钝的光泽。然后他把拐棍放回膝上,闭上眼,脑子里把今天这场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开场,东西侯说不欢迎。他绕开情绪,直接扔出刺客的事。东西侯暴怒,他稳稳当当地坐着没动。东西侯说他往自己身上泼脏水,他把话头一转,说有人在拿侯爷当挡箭牌。东西侯沉默,他递上台阶不是为了翻旧账,只是要一句准话。
东西侯给了。
不但给了,还说“会看着”。
后背的衣裳全被冷汗浸透了。
东西侯那双眼睛,像刀一样。与之对话的每一刻都不能松懈,一个字错了就是翻脸,一句话软了就被捏住。但他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东西侯的正式表态,以及暂时的互不干涉。
好了。不是东西侯。现在所有的嫌疑,全部锁死在一个人身上了。
三皇子。老三。百分之百是他。
李一正把拐棍横在膝上,手指在铜皮包头上敲了一下。接下来要干的活,比这一趟麻烦十倍。但他心里有了底。今天这一趟,不只是排除法,是把最后一块拼图也按进去了。
李一正的马车从巷子尽头拐出去之后,东西侯还站在门口。他扶着门框,看着巷口那几丛枯黄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摇头晃脑,站了好一会儿。
管家从侧门里轻手轻脚地走出来,站在他身后,等了片刻才开口:“侯爷,要不要派人盯着九殿下?”
东西侯没有回头。“不必盯。”
管家犹豫了一下,又问:“那要不要查查他刚才说的那些,刺客的家眷,调走的部属,”
“查。”东西侯打断他。
“但要悄悄的。不要声张。”他转过身来,那双老眼已经不是在李一正面前暴怒或沉痛的样子了,而是一种冷静的、深沉的审视。
“去禁军那边问一下,张横是什么时候从北营调到南门守备营的,调令是谁签的。不问,只是看。”
管家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东西侯叫住他,“再让人留意一下朝堂上。最近谁在这件事上跳得最高,谁急着催结案,谁想把水搅浑。都记下来。”
“侯爷这是,”
“有人想往老夫头上扣屎盆子。”东西侯把袖口一甩,转身往府里走。
“老夫不替人背锅,也不被人当枪使。”
他走进正堂,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案桌上还搁着那杯凉透了的茶,茶汤已经氧化成了深褐色。
他看了一眼,伸手把茶盏端起来,一口喝干。冷茶又苦又涩,他皱了下眉,然后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墙上那幅北境舆图还在原来的位置。他盯着图上的一个关隘看了很久,那是他儿子当年出事的地点。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从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根朱笔,在图上的南门守备营防区处画了一个圈。
他扔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李一正那句“有人想让所有人都以为,是侯爷派人捅的我”。
不是怕,他这辈子从没怕过什么。是怒。是那种被人在暗处瞄准了后脑勺的怒。
李一正回到宗人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马车停在巷口,老刘扶着他下车,拐棍先着地,然后整个人从车厢里钻出来,动作比早上出门时慢了些。在老东西侯面前坐那么久,背后出了一身冷汗,伤口被凉风一吹,隐隐发紧。
“殿下,要不先回屋里躺着?”老刘接过他的拐棍。
“不用。你去歇着。我自己待一会儿。”
李一正推开院门,院子里冷冷清清。檐下一盏孤灯,灯芯已经烧得结了炭花,火苗在夜风里一跳一跳,把院墙边的枣树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反手把门关上,走到桌边坐下,把拐棍靠在椅子旁边,用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暗。
他把桌上的油灯往面前挪了挪,摊开一张白纸,提起笔。
然后他画了一个圈,在圈里写了一个“三”字。老三。
http://www.xvipxs.net/209_209262/7221618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