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渠的回信,在潞国夫人携子入宫后的第三日,由“梅”悄然带回。信以蝇头小楷书于一方素帕之上,内容简短却字字惊心:
“臣遵谕暗中观察侯氏子,见其右手腕内侧确有淡红成片粟疹,隐于袖内,边缘清晰,略高于肤,触之无热,该子似有微痒不自觉抓挠之态。此疹形色,与臣前在万年县所查‘外域疑似疫病’初起时,部分病患臂弯、颈侧所现红疹,有七分相似。然该子精神尚可,无发热咳血等重症。据其母言,乃前日贪玩,于府中后园沾染‘漆树’花粉所致,已敷寻常止痒药膏。臣未敢诊脉,然观其气血面色,确无大碍。此疹是否确为‘漆树花粉’或他故,臣不敢妄断。唯此症候重现于潞国公府,且与宫外疫源有涉,实堪深虑。该子腕上原佩戴一素色香囊,气味清苦,似含艾叶、菖蒲、苍术等驱邪避秽常见药材,并无特异。然其母潞国夫人发髻所簪木簪,隐有极淡异香,非中土常见,似檀非檀,似沉非沉,臣学浅,未能辨其详。万望娘娘慎之,保重凤体。阅后即焚。”
素帕在灯焰上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长孙皇后(林辰) 静立案前,眸色沉如寒潭。
侯涛腕上红疹,竟与万年县“外域疑似疫病”初起症状相似!潞国夫人说是“漆树花粉”,是实情,还是掩饰?那孩子精神尚可,是病症轻微,还是……根本是另一种东西引起的类似反应?更令人警惕的是潞国夫人发簪上的“异香”。非中土常见,与“西域”、“秘药”、“消亡小国”的线索,隐隐重叠。
侯君集知道吗?若这“红疹”真与疫病有关,是有人针对侯府,还是侯府本身……已被某种东西渗透而不自知?抑或,潞国夫人本身就有问题?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却无确切答案。他不能打草惊蛇,尤其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触动侯君集这根敏感而骄傲的神经。但此事实在太过紧要,关乎疫病溯源,甚至可能牵扯更深的阴谋。
他需要将这条线索,以某种不引人怀疑的方式,递到李世民面前,同时继续深挖。
沉思片刻,他再次提笔,这次是写给李世民的。信中先以寻常口吻问候起居,提及自己身体日见好转,感念陛下关怀。随后,笔锋自然转入对皇子教养的关切:
“前蒙陛下谕,使承乾、泰儿等日后可于两仪殿旁听观政,此诚启迪圣智、敦睦天伦之良法。臣妾欣慰之余,亦思及皇子年幼,正当进学修德之时。近来翻阅旧籍,见古人云‘上医治未病’,教化之道,或亦相通。皇子们日与经史为伴,朝听国政,所染皆清正之气,自是大善。然孩童心性未定,耳目所接,亦需谨慎。譬如去岁冬,承乾偶感风寒,太医言乃贪玩汗出受风所致;今闻潞国公幼子涛,亦因嬉戏误触漆树,致肌肤起疹。可见小儿保育,内外皆需留意。陛下日理万机,于此等细务或难面面俱到,臣妾既为诸皇子母,敢不尽心?愿陛下允臣妾,日后于皇子饮食、衣物、居所、乃至伴读人选,稍加留意,与太医署、内侍省时时沟通,务使皇子们身安心泰,专心向学,不负陛下殷殷厚望。”
信写得不长,语气柔和,充满了一个母亲与妻子对丈夫、对孩子的关怀。但巧妙地将“潞国公幼子嬉戏起疹”之事,以举例的形式,自然带出,并将其与“皇子保育”、“内外留意”联系起来。最后提出的“愿允臣妾稍加留意”,更是合情合理,将自己置于一个关心子侄、辅助皇帝照顾皇子的“慈母”位置上,不涉朝政,却触及了宫廷内部管理的核心领域。
他将信折好,放入信封,不封口,让青鸾直接送往两仪殿。“此信不急,待陛下得闲时呈上即可。”
处理完此事,长孙皇后(林辰) 又将注意力转回“金市记”与后宫香料核查。内侍省暗中查探有了些进展:“金市记”铺子表面做香料生意,暗地里也倒卖些西域来的宝石、药材,乃至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在长安达官贵人圈子里小有名气。铺子东主深居简出,生意多由几个精干的昭武九姓胡人伙计打理。近三月,与“金市记”有大额或异常交易的府邸中,赫然有韦贵妃母家京兆韦氏的一处别业,以及……已故前隋宗室某位郡公的遗孀(杨妃的某位远房婶母)府上。交易物品多为名贵香料、海外香药,亦有几次是“定制”的熏香配方。
韦家、杨家……这倒不意外。韦贵妃与杨妃皆在荷塘夜宴受邀之列,也都曾对香料用度提出过“特殊需求”。但这关联,未免过于直接了。
“梅”那边,对尚服局跌伤宫女刘氏的暗中探查也有了结果。刘氏跌伤是真,但据与其同屋的宫女隐约透露,刘氏跌伤前两日,曾心神不宁,夜里说梦话,含糊提到“对不上”、“要出事”等语。且刘氏有一兄长,在西市一家车马行做帮工,而那家车马行,偶尔会承接“金市记”运送货物的活儿。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韦贵妃、杨妃、金市记、刘氏、湖绉、香料、西域、疫病、侯府……看似杂乱,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若有若无地串联着。这根线,是否就握在“玄蛛”或其背后主使之手?目标,真的只是他长孙皇后一人吗?
正当他凝神梳理之际,李世民那边有了回音。不是书信,而是口谕,让皇后翌日巳时,至两仪殿侧殿。皇子们首次观政,皇后可“顺便”来看看,以示关怀。
时机来了。
次日,长孙皇后(林辰) 依旧是一身素雅宫装,提前片刻来到两仪殿侧殿珠帘之后。此番帘幕较前次更薄了些,视野更清晰。殿中陈设依旧,只是御案下首,增设了数个较小的坐席。
巳时正,李世民升座。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晋王李治(尚年幼,由乳母抱于侧后),以及汉王李元昌的世子、江夏王李道宗之子等几位宗室子弟,依次入内行礼。李承乾已显少年模样,举止力图沉稳,但眼神中仍带着属于这个年龄的跳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李泰年纪稍小,圆脸聪慧,行礼时偷偷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珠帘方向。李治尚在懵懂,被乳母抱着,好奇地四下张望。
接着,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徵、李靖等重臣亦鱼贯而入。侯君集今日亦在,他立于武将班列,目光扫过那几位小皇子时,略微停顿,神色复杂。
今日所议,并非紧急军国大事,而是关于今岁科举取士的一些细则,以及如何安抚、选用关中因旱情暂缓入仕的部分士子。议题相对平和,正适合皇子们初步接触。
议政开始,李世民让几位宰相、大臣各陈己见。李承乾、李泰等人正襟危坐,努力倾听,但显然对那些繁琐的典章制度、人才铨选听得似懂非懂,眼神渐渐有些游离。李治早已在乳母怀中昏昏欲睡。
长孙皇后(林辰) 坐于帘后,静静聆听。他的目光更多落在那些皇子,尤其是李承乾和李泰身上。李承乾似乎有些焦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李泰则听得更专注些,偶尔还会微微蹙眉,似在思考。
争论的焦点渐渐集中在对“寒门”与“世族”子弟的录取比例上。魏徵力主多取寒门才俊,以广进贤之路,振朝纲之气。而王珪、温彦博等则更强调经学根底与世家教养,认为取士不可过滥,当以德才为先,门第亦不可全然不顾。
就在双方各执一词时,一直沉默的侯君集忽然出列,声音洪亮:“陛下,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文章经济的大道理。但臣以为,取士如选将,首重忠心实才!管他寒门世族,能为陛下分忧、为朝廷办事、能上马治军、下马安民的,就是好样的!有些世家子,读了一肚子死书,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遇事只会空谈,要之何用?”
他这话,火药味颇浓,直接将矛头对准了“世家”与“文臣”。殿中气氛为之一凝。魏徵眉头大皱,便要反驳。就连素来温和的房玄龄,也面露不豫。
李承乾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言辞惊得身子微微一震,看向侯君集的眼神带着些许畏惧。李泰则眼睛眨了眨,若有所思。
珠帘之后,长孙皇后(林辰) 心中一叹。侯君集这莽撞性子,在这种场合发作,实在不妥。但这也正是一个观察的绝佳机会。
果然,李世民脸色沉静,未等魏徵开口,已先抬手制止,目光扫过侯君集,淡淡道:“潞国公忠心体国,朕知之。然取士乃国家抡才大典,自有制度章法,非匹夫之勇可一概而论。寒门有俊杰,世族多英才,皆为国本,不可偏废。此事,容后再议。”
他四两拨千斤,将话题带过,既未苛责侯君集,也维护了朝议的体统。随即,他将话题引向如何具体落实对关中士子的安抚政策,讨论重新归于平实。
议政又持续了约莫两刻钟,李世民见几位皇子已显疲态,便适时结束了今日的观政,让诸臣与皇子们退下。
众人散去后,李世民却未立刻离开,而是转向珠帘方向:“皇后以为,承乾、泰儿今日表现如何?”
长孙皇后(林辰) 自帘后缓步走出,来到御前,先是对今日所议科举之事,从“激励寒门”、“稳固世族”、“为国储才”几个角度,简要谈了几句看法,皆是从“大局安定”出发,不偏不倚。然后,才将话题转到皇子身上。
“承乾身为储君,能端坐静听,已见稳重。然观其神色,于经制典章似觉枯燥,或需师傅日后讲解时,多结合史实例证,以增其趣。泰儿年虽小,听讲却更专注,偶有思忖之色,可见性喜思索,是读书种子。至于潞国公……” 他略作停顿,语气平和,“性子耿直,心系朝廷,其情可悯。只是言辞急切,恐易引人误会,尤其今日在场皆是皇子近支,若使皇子们误以为朝堂尽是此等剑拔弩张之气,或于教养无益。陛下适时导正,甚是妥当。”
他评价皇子,皆从“教养”、“性情”入手,符合母亲身份。评价侯君集,先肯定其“忠心”,再点出其“言辞急切”可能对皇子产生的负面影响,最后归功于皇帝的“导正”,既客观,又周全,丝毫不涉朝堂党派之争。
李世民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皇后沉静秀美的脸庞上,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随即又蒙上一层更深的思虑。他缓缓道:“你所言甚是。承乾需磨砺心性,泰儿可堪造就。至于潞国公……”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其心可嘉,其行……确需约束。朕听闻,其幼子前日嬉戏起疹,皇后信中提及,可见关怀。皇子保育,确需仔细。你既有心,日后便多费些心,与太医署、内侍省妥善办理。朕,信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缓慢而清晰。
“臣妾定当尽力,不负陛下信任。” 长孙皇后(林辰) 垂首应道。心中明白,关于侯涛的线索,已借“皇子保育”之名,顺利递到皇帝耳中,且获得了更明确的授权。而李世民那句“朕,信你”,在此时此地,亦有了更重的分量。
“另外,” 李世民起身,似要离去,又似随口道,“你前番整顿六宫用度,朕看颇有成效。香料管控之事,亦需持续推进。若有那等阳奉阴违、或与宫外勾连不清的,无论涉及何人,一经查实,不必姑息。”
这话,几乎明示了他对某些人与“金市记”之类宫外商铺勾连的容忍底线。
“臣妾,明白。” 长孙皇后(林辰) 肃然应下。
看着李世民玄色身影消失在殿门处,长孙皇后(林辰) 独立片刻,转身望向窗外明媚却灼人的夏日阳光。
药香疑云,稚子症结,朝堂波澜,后宫暗线……无数信息与线索在脑中交汇、碰撞。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眼神却愈发锐利清明。
棋盘越来越大,落子也需越发谨慎。但主动权,正在一点点,向他手中汇聚。
接下来,该是时候,动一动那枚看似无关紧要,却可能牵扯甚广的棋子——尚服局那位“跌伤”的宫女刘氏,以及她那位在西市车马行做事的兄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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