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邑,魏国都城。
城墙很高,是用夯土和青砖垒成的,历经百年风雨,墙面上布满了斑驳的痕迹。城门宽阔,可容四辆战车并行。城门上悬挂着魏国的黑色战旗,旗上绣着白色的“魏”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庞涓带着吴起一行人进城。
街道很宽,铺着青石板,两旁的房屋大多是砖木结构,比鲁国的土坯房气派得多。商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沽酒的,招牌五花八门。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粗布短衣的平民,有披着丝帛深衣的贵族,也有牵着骆驼、穿着奇装异服的西域胡商。
繁华。
这是吴起的第一印象。
比鲁国繁华十倍,比齐国临淄也不遑多让。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烤饼的焦香,牲畜的臊味,香料的辛辣,还有隐隐约约的、从深巷里飘来的脂粉香。
这就是魏国。
战国初年,中原的霸主。
“将军,”庞涓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前面就是王宫。翟大夫已经在宫门外等候了。”
吴起抬头。
前方,一座巍峨的宫殿矗立在城市中心。宫殿的基座很高,是用巨大的条石砌成的,上面是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覆盖着青黑色的瓦。宫殿的正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列披甲执戟的卫兵,盔甲鲜明,目不斜视。
宫门外,停着几辆马车。其中一辆最华贵,车厢用红漆涂成,车辕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拉车的四匹马都是通体雪白的骏马。马车旁,站着一个中年人。
大约五十岁年纪,身材微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深衣,外罩黑色大氅。头发梳得很整齐,用玉冠束着。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时,会不自觉地微微眯起,像是在掂量什么。
翟璜。
魏国上卿,文侯托孤重臣,魏国朝堂的实际掌权者之一。
也是历史上,举荐吴起、李悝、西门豹等人,辅佐魏文侯成就霸业的关键人物。
现在,他站在这里,亲自迎接。
庞涓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大夫,吴将军到了。”
翟璜点头,目光越过庞涓,落在吴起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有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但吴起能感觉到,在那温和之下,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属于政治家的敏锐。
“吴将军,”翟璜开口,声音醇厚,带着笑意,“一路辛苦。”
吴起下马,行礼:“翟大夫。”
“不必多礼。”翟璜上前,扶起吴起,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然后点头,“好,好。比我想的还要年轻,还要精神。”
他拍了拍吴起的肩膀,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走,君上已经在等你了。”
魏宫,宣政殿。
殿很大,很高。殿顶是拱形的,用粗大的木梁支撑,梁上绘着日月星辰、云雷纹饰。地面铺着光滑的黑石,光可鉴人。殿内两侧,站着两列朝臣,文左武右,个个衣冠楚楚,神色肃穆。
殿上,王座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大约三十岁出头,面容清瘦,眉眼间有几分魏文侯的影子,但眼神更锐利,更阴沉。他穿着黑色的王袍,袍上绣着金色的龙纹,头戴九旒冕冠,旒珠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魏武侯,魏击。
吴起走进大殿时,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审视的,敌意的,漠然的……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罩在中间。
他走到殿中,行礼。
“外臣吴起,拜见君上。”
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殿上一片寂静。
只有殿外风吹旌旗的猎猎声。
然后,魏武侯开口了。
“吴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翟卿多次向寡人举荐你,说你有经天纬地之才,有扭转乾坤之能。寡人很好奇——你究竟有什么本事,值得翟卿如此推崇?”
很直接。
也很傲慢。
这是下马威。是君对臣的天然压迫,是强国对“外来者”的本能轻视。
吴起抬头,看向魏武侯。
隔着旒珠,他看不清魏武侯的眼睛,但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盯着他,像鹰盯着兔子。
“回君上,”吴起开口,声音依然平静,“起没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只是读过几卷兵书,打过几场小仗,知道怎么让士兵活着,怎么让敌人死。”
殿内,有人轻笑。
是武将那一列,站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将。他大约六十岁,头发花白,但身材魁梧,穿着一身厚重的铜甲,腰佩长剑。此刻,他正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斜睨着吴起,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王错。
吴起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哦?”魏武侯似乎来了兴趣,“那你说说,怎么让士兵活着,怎么让敌人死?”
“很简单。”吴起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得其一可战,得其二可胜,得其三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废话。”王错冷哼,“哪个带兵的不知道这些?”
“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吴起转头,看向王错,“王老将军戎马四十年,自然深谙此道。敢问老将军——若秦军五万来攻西河,我军三万,当如何应对?”
王错一愣,随即怒道:“你这是考较本将?”
“不敢。”吴起摇头,“只是请教。”
“哼!”王错拂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西河有坚城,有险隘,有精兵三万。秦军若来,据城而守,耗其粮草,待其师老兵疲,一举击之,可也!”
很标准的守城战术。
也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将领的第一选择。
吴起点头:“老将军此策,稳妥。但,被动。”
“被动?”王错瞪眼,“那你有什么高见?”
“高见不敢当。”吴起转身,重新面向魏武侯,“君上,起有一问——秦军为何要攻西河?”
魏武侯沉默片刻,道:“西河乃我魏国西大门,扼守关中与河东通道。得西河,秦可东出,威胁安邑。此乃必争之地。”
“正是。”吴起点头,“西河是必争之地,所以秦军一定会来攻。既然一定会来攻,那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等他们来?”
殿内,安静了一瞬。
翟璜的眼睛,微微眯起。
魏武侯身体前倾,旒珠晃动:“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吴起一字一句,“与其等秦军来攻,不如我们主动出击。在他们集结完毕之前,在他们粮草到位之前,在他们认为我们只会守城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先打过去。”
“轰——”
殿内炸开了锅。
文臣们交头接耳,武将们脸色骤变。王错更是猛地踏前一步,指着吴起,怒道:“荒唐!狂妄!秦军彪悍,野战无敌!我魏军虽强,但兵力不及,粮草不继,贸然出击,是自寻死路!”
“是啊君上,”一个文臣出列,颤声道,“吴将军此言,太过冒险。西河乃国家屏障,万一有失,安邑危矣!”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反对声此起彼伏。
翟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吴起,眼神深邃。
魏武侯抬起手。
殿内瞬间安静。
他看向吴起,缓缓道:“吴起,你说主动出击。怎么出击?何时出击?何处出击?”
吴起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展开。
这是他在路上,根据记忆和沿途观察,手绘的西河地形图。虽然简陋,但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标注得一清二楚。
“君上请看,”他指着地图,“西河郡,南北狭长,东西为山,中间是河谷。秦军若来,必从西面的函谷关出,沿河谷东进。他们的粮道,也必然沿河谷铺设。”
“所以,”吴起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河谷中段的一个位置,“这里,石门峡。河谷最窄处,两侧是绝壁,中间通道仅容两车并行。若在此处设伏,以滚石擂木堵塞谷道,再以火攻,可断秦军前军与后军的联系。”
“然后,”他的手指向东移动,点在一处标注为“阴晋”的城池,“阴晋守军出城,攻击被阻的前军。同时,我率一支精兵,绕过石门峡,从北面山道穿插,直扑秦军后军粮草所在。”
“秦军前军被堵,后军被袭,粮草被焚,军心必乱。此时,西河主力全线压上,可一战而定。”
吴起说完,收起地图。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穿插?绕后?焚粮?
这都不是这个时代的常规战法。这个时代的战争,讲究列阵而战,讲究正面碾压,讲究“堂堂之师”。吴起的打法,太“邪”,太“险”,太……不按常理出牌。
“君上!”王错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道,“此计看似精妙,实则漏洞百出!石门峡设伏,需提前布置,秦军斥候是瞎子吗?绕后穿插,山道艰险,大军如何通行?粮草被焚,秦军不会救援吗?但凡一个环节出错,便是全军覆没!”
“王老将军说得对。”吴起点头。
王错一愣。
“所以,”吴起看着他,缓缓道,“这需要执行的人,足够快,足够狠,足够……不要命。”
他转身,重新面向魏武侯,单膝跪地。
“君上,起愿立军令状。若用此策,不能大破秦军,愿受军法处置!”
殿内,再次死寂。
军令状。
这是赌命。
魏武侯的身体,彻底前倾。旒珠晃动,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他盯着吴起,盯着这个跪在殿中,敢用性命赌一场胜利的年轻人。
良久。
他缓缓开口:
“你要多少兵?”
“三千。”吴起说,“但必须是精兵。我要自己挑。”
“粮草呢?”
“只带三日干粮。轻装简从,以战养战。”
“时间?”
“三个月。”吴起抬起头,眼神平静,“三个月内,若秦军来犯,我必破之。若秦军不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就打过去,打到他们来为止。”
“嘶——”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疯子。
这绝对是个疯子。
但,也是个让人心惊肉跳的疯子。
魏武侯盯着吴起,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坐直身体,靠回王座。
“准。”
一个字。
石破天惊。
“君上!”王错急道,“不可啊!此人来历不明,所言荒诞,万一……”
“王卿。”魏武侯打断他,声音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寡人意已决。”
王错张了张嘴,最终,咬牙退下。
魏武侯看向吴起。
“吴起,寡人封你为西河郡司马,秩比两千石。赐你兵符,许你自募三千精兵。三个月,”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寡人等你捷报。”
“谢君上。”吴起叩首。
“退朝。”
出宫。
翟璜和吴起并肩走在宫道上。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吴将军,”翟璜开口,声音温和,“今日殿上,你太急了。”
“我知道。”吴起点头。
“王错在西河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你一来就与他针锋相对,日后恐怕……”
“大夫,”吴起打断他,“有些事,不是我想避,就能避开的。”
翟璜沉默。
他看着吴起,看着这个年轻人脸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和决绝,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有些人,有些事,注定要碰一碰。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王错此人,睚眦必报。你在明,他在暗,要小心。”
“多谢大夫提醒。”吴起抱拳。
两人走到宫门口。
庞涓已经等在那里,看到他们出来,快步迎上。
“翟大夫,吴将军。”
“庞涓,”翟璜说,“你带吴将军去驿馆安置。另外,传我命令——从明日开始,吴将军可在安邑城内,任意挑选兵员。任何人不得阻拦。”
“是!”
庞涓领命,看向吴起,眼神复杂。
敬畏,羡慕,还有一丝隐隐的……不服。
吴起看在眼里,没说话。
三人上车,往驿馆而去。
车上,翟璜闭目养神。吴起看着窗外,看着这座繁华的都城,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远处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视野边缘,那几行字,缓缓浮现:
【当前节点:入魏受封】
【推演分支生成中……】
画面闪烁——
画面一:吴起在安邑募兵,与王错旧部发生冲突。
画面二:秦军犯边,吴起率新募三千兵迎击。
画面三:石门峡伏击成功,焚毁秦军粮草。
画面四:秦军溃败,吴起名声大噪。
画面五:王错上疏弹劾吴起“擅启边衅”、“耗费国帑”。
画面六:魏武侯压下弹劾,升吴起为西河守。
然后,画面定格。
下面浮现新的文字:
【分支胜率:65.7%】
【关键变数:王错、秦军主将】
【道果成长预估:兵道果(小成)→兵道果(大成)】
65.7%。
比在鲁国时低,但还可以接受。
关键变数,果然有王错。
还有秦军主将。
吴起在记忆中搜索。这个时间点,秦国国君是秦惠公,主将可能是……章蟜?
一个以勇猛著称,但智谋不足的将领。
如果是他,胜算还能再高一点。
吴起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安邑的夜,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战争,也才刚刚开始。
“吴将军,”翟璜突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吴起沉默片刻。
然后,他说:
“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我放手去做,不用担心背后有人捅刀的机会。”
翟璜睁开眼,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吴起顿了顿,看向远方,看向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属于西河的方向,
“我要让天下人知道——”
“吴起这个名字,不该只和‘杀妻’、‘酷吏’绑在一起。”
“它应该和‘胜利’,和‘强大’,和‘不可战胜’绑在一起。”
翟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淡淡的疲惫。
“好。”他说。
“我等着看。”
车到驿馆。
吴起下车,行礼,目送翟璜的马车离去。
然后,他转身,走进驿馆。
背影在夜色中,挺得笔直。
像一杆,刚刚竖起的大纛。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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