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曜之就起了。
不是他不想多睡会儿,是在古代做儿子,晨起拜见父母是规矩。
孝子当先嘛,这套礼数不能省。他换了身干净衣裳,理了理头发,往前堂走。
内堂里已经摆好了桌子,满满当当一桌子吃食。
粥是白米粥,配了四样小菜。蒸笼里是蟹黄包,旁边还有一碟炸得金黄的春卷,一碗福州鱼丸汤,几样时令鲜果。
福威镖局不缺钱,吃的上面从来不省。
林震南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半新的绸衫,面容方正,留着一部短须,看着就是个精明能干的商人模样。
他旁边坐着林王氏——林曜之的母亲,圆脸,眉眼温和,手上还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粥。
林平之坐在下手,正低头扒饭。
林曜之进门的时候,先给父母请了安,然后坐到林平之旁边。
林平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含着半个包子,含糊不清地叫了声“哥”,然后继续低头干饭。
十二三岁的少年,唇红齿白,确实长得好看。
不是那种脂粉气的漂亮,是干净、清朗、眉目分明的好看。
按照原著的说法,这小子算是笑傲江湖里排得上号的美男子,放在现在的网文里,妥妥的主角模板——父母双亡、家破人亡、血海深仇、家传绝世武功,还有个死心塌地的师姐。
但这是金庸武侠,不是爽文。
所以林平之后来自宫了,瞎了,父母死了,师姐也死在他手里。
林曜之看着弟弟埋头吃饭的样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曜之啊,来了就快吃饭。”林震南放下手里的茶碗,朝他摆了摆手。
林王氏把手里那碗粥递到林曜之面前,又给林平之夹了一筷子菜,嘴里念叨着:“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林曜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米香很浓。
他觉得这日子其实挺好。
有爹有娘,有弟弟,家里有钱,吃喝不愁。放在现代社会,这算是妥妥的人生赢家了。
但谁让怀璧其罪呢。
辟邪剑谱是他家的,这就是原罪。
不管他爹送多少银子、交多少朋友,到了该动手的时候,没人会因为收了点好处就放过林家。
江湖上的人心,他太清楚了。
林曜之放下粥碗,看了一眼林震南,又看了一眼林王氏,开口说:“爹、娘,我和你们商量个事。”
林震南和林王氏同时看向他。
林平之头都没抬,继续扒他的饭。十二三岁的男孩子,天大地大不如吃饭大。
“曜之,你说啥事?”林震南问。
林曜之顿了顿,说:“爹,我想了想,以后给各派各势力的供奉,不给了。”
林震南的筷子停在半空。
“胡闹。”他皱了皱眉,语气倒不算重,但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父亲腔调,“你懂什么?我林家家大业大,靠的是各路江湖朋友抬举。曜之,你还小,不懂。江湖不是打打杀杀——”
“是人情世故嘛,”林曜之接了一句,“爹,我懂。”
林震南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嘿,你小子,懂你还不让我供奉?你知道这江湖啊,只要咱们不供奉,能把咱们撕烂。咱们的镖都出不了福州城。”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有几分过来人的笃定。
林曜之知道,他爹说的是实话。
这些年林震南能在夹缝里把福威镖局开起来,靠的就是到处撒钱。
青城派、嵩山派、华山派,还有沿途各路地头蛇,每年都有固定的孝敬。
钱送出去不少,但镖局也确实平平安安地开着。
问题是,这平安是用钱买来的,不是用拳头打出来的。
钱总有送完的一天,胃口总有填不满的一天。
“爹,我知道。”林曜之说,“但我琢磨着,咱们供奉就供奉最大的,别人都惹不起的那种。”
林震南来了兴趣,放下筷子看着他:“儿子,你说说,江湖上谁最大?武当?少林?”
林曜之摇了摇头。
“爹,小了。太小了。”
林王氏笑着拍了他一下:“混小子,你怎么跟你爹说话呢?”
“不是,娘,我说真的。”林曜之看向林震南,“爹,格局大点,你再想想。”
林震南皱眉想了想。
比少林和武当势力还大的,哪里?魔教?肯定不对。
少林武当已经是武林泰斗了,比他们还大的……
他忽然顿住了。
难道是……朝廷?
“你是说朝廷?”林震南试探着问,“可是朝廷咱们也一直供奉着呢。府衙、道台,每年都有孝敬。”
“爹,供奉和供奉不一样。”林曜之说,“你给谁送钱?四品?五品?”
林震南愣了一下:“那给谁送?”
“要送就送最大的。”
林震南和林王氏同时睁大了眼睛,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起看向林曜之。
“你是说……”林震南压低了声音,“陛下?”
林曜之点了点头:“不然呢。”
内堂里安静了一瞬。
林平之终于抬起头了,嘴里塞着半个春卷,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他哥,一脸茫然。
林震南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曜之,你说的这个,我不是没想过。”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可是,咱们没门路啊。那是陛下,天底下最大的那个。咱们一个开镖局的,连巡抚大人都未必见得着,怎么够得到宫里?”
林曜之早就想好了这套说辞。
“爹,门路不是天生的,是拿银子砸出来的。”他说,“大明现在缺钱,缺得厉害。”
他没瞎说。
万历朝打到这会儿,三大征花了白银一千一百多万两。
修定陵又花了八百万两,那是全国两年的田赋。
三大殿重建,九百三十万两又扔进去了。
宗室子弟六十多万张嘴等着吃饭,赏赐没完没了,矿税到处惹民怨。
万历前期国库堆得流油,到了这会儿,穷得尿血。
缺钱。
不是一般的缺。
林震南是商人,对数字敏感。
他听到“三大征”“定陵”“三大殿”这几笔账,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些事他都知道,但从来没往自己家的事上想过。
“可是……可是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林震南说,“咱们一个开镖局的,还能给陛下送银子不成?”
“对啊。”林曜之说,“就是送银子。”
林震南张了张嘴,又闭上。
“爹,你想想,”林曜之趁热打铁,“咱们现在给青城派送、给嵩山派送、给华山派送,一年下来多少银子?送出去了,人家领情吗?不领。该惦记你的还是惦记你。但是你要把银子送到陛下手里呢?那是天大的忠臣,天大的孝子。大明缺银子,你给他送银子,他不把你当财神爷供着?”
林震南沉默了。
他做了大半辈子生意,人情世故比林曜之懂。
但这个思路太野了,他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曜之,”林王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担忧,“你说的这些,娘不太懂。但是跟陛下打交道,那不是小事。万一出了差错……”
“娘,我知道。”林曜之说,“所以这事儿不能急,得慢慢来。先拿银子开路,找门路,搭上线。不求一步到位,但方向得对。”
他顿了顿,看向林震南。
“爹,你给我钱,我给你办妥了。成不?”
林震南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十五岁的小屁孩,乳臭未干,说要把银子送到皇帝手里。这要是传出去,整个福建的人都要笑掉大牙。
“成不?”林震南哼了一声,“成个屁。就你?”
林曜之不恼,笑嘻嘻地说:“爹,小看人了不是?男人不能说不行。”
林王氏照他后脑勺轻拍了一下:“没个正形。”
林震南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拿起筷子夹了块酱菜,嚼了半天。
“要不然……试试?”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林曜之耳朵尖,听见了,心里一喜。
“爹,您答应了?”
“我还没说答应呢。”林震南瞪了他一眼,“你先说,要多少银子?”
林曜之想了想,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
“怎么着也得来个五六十万两吧。”
林震南一口粥差点喷出来。
“你说多少?!”
他放下碗,咳嗽了两声,旁边的林王氏赶紧给他拍背。
“五六十万两?!”林震南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当咱家是开银库的?咱福威镖局一年下来才挣多少?你小子张口就是五六十万两,你知道五六十万两能买下福州半条街吗?”
林平之终于彻底抬起头了,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哥,嘴里的包子都忘了嚼。
林曜之赶紧摆手:“爹,您别急,我就是随口一说。具体多少,咱们慢慢商量。但这事儿您得信我,方向肯定是对的。”
林震南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他:“你……你先把粥喝了,吃完再说。我让你气的一早上都吃不下饭。”
林曜之端起粥碗,老老实实地喝粥。
但他心里清楚,他爹没直接拒绝,这事儿就有门。
林王氏看看丈夫,又看看大儿子,轻轻叹了口气,给林震南重新盛了碗粥递过去。
“行了行了,先吃饭。”她说,“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林震南接过粥碗,喝了一口,嘴里还在嘀咕:“五六十万两……这小子,真敢开口。”
林曜之低头喝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江湖是江湖,朝廷是朝廷。
他爹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把人情世故琢磨透了,但也就到知府那个层级为止了。
往上走的路,他没想过,也不敢想。
但林曜之敢。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不敢的。
早餐在一种奇妙的沉默中继续进行。
林震南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大儿子,目光里有困惑,有审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林平之倒是心大,吃完自己那份,又伸手去够蒸笼里最后一个蟹黄包。
林王氏把包子推到他面前,轻声说:“慢点吃。”
然后她看了一眼林曜之,目光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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