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不信我?”
宋岩斜倚石柱,一截石刺依旧贯穿他的腹腔,血肉模糊。
他垂眸瞥了眼胸口弯成弧状的断剑,又抬眼望向苏意掌心的妖丹。
“信。”
他气息已然微弱,却依旧把每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你连我肋骨上的剑都能打弯,不信你,还能信谁?”
苏意抬手,将妖丹缓缓按向宋岩胸口。
土黄色妖丹刚触碰到皮肉,骤然轻轻震颤。
石魈七十年修为尽数封存在丹内,纵然柳晴已死,妖丹中的本源妖力依旧流转不息。
妖力顺着肌理缓缓渗入体内,并非蛮横灌入,而是如流水般温柔包裹周身经脉。
宋岩胸口那截嵌在骨间的断剑,瞬间被妖力裹覆。
剑刃上斑驳锈迹层层剥落,弯折的弧度在妖力重塑之下,一点点缓缓绷直。
贯穿躯体的石刺也随之开始松动。
石刺本是柳晴本命所化,与妖丹同出一源。
石魈本源力量一经触碰,石刺便从尾端开始自行崩解,化作细碎石粉,簌簌零落而下。
苏意心中思路十分通透。
这颗妖丹承载着石魈毕生修为,柳晴能借它凝石甲、射石刺、催蛊花,那自然也能重塑同源器物、调和伤势。
断剑虽由宋岩肋骨炼化而成,剑刃却掺杂了青云宗炼器峰的灵兵材质,属于外来异物。
妖力层层裹覆灵兵材质,弱化了异物与骨骼的排斥反噬,堪堪将伤势暂时稳住。
待到石刺尽数化作石粉飘落,腹腔狰狞的贯穿伤也渐渐收口。
并非皮肉瞬间愈合,而是妖力在伤口表层凝出一层薄薄石膜,牢牢封住血脉,止住了汹涌的失血。
宋岩惨白的脸色,渐渐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他低头望着胸口缓缓归直的剑刃,唇角艰难扯出一抹笑意:“没想到,还真有第三种解法。”
他靠着石柱缓了几息气息,随即从怀中摸出一物,不由分说塞进苏意掌心。
是一本账本。
纸页皱皱巴巴,边角磨得破烂不堪,折痕处还用矿泥草草黏合,封皮无字,只浸染着一块暗沉的褐色血渍。
账本很薄,仅有十余页,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
苏意抬手翻开。
第一行字迹赫然入目:“张三,青石矿三队,死于青云宗外门弟子方仲之手。张三临终前,连声唤着娘亲。”
第二行:“李四,青石矿一队,擂台赛后,尸身被青云宗炼器峰王某购走。李四天生右手六指。”
第三行:“王五,青石矿五队,擂台之上,被柳晴当场吞噬。王五天生聋哑,至死未能发出半分声响。”
第四行、第五行、第六行……
一页页看下去,每一行都记着一名矿奴的姓名、死因、凶手、尸身去向,乃至临终遗言。
有的标注了籍贯故里,有的记下了家中眷属,还有的只寥寥一句:“此人无亲无故,无人收尸,骨灰弃于废矿深坑。”
整整四十七名矿奴。
十年间,一个个被送上生死擂台、送入炼器峰炼化,所有人的结局与下落,都清清楚楚记在这本破旧的账本里。
苏意紧紧攥住账本,指尖微微发颤,指节用力到将纸页捏出深深折痕。
“这本账本……你记了两年?”
“嗯。”宋岩轻声应道。
“整整两年。”
“从我被炼制成半柄灵兵,送回矿场那日起,我便开始记录。”
“两年前,我在矿道深处捡到一本手记,是六指炼器师鲁大山临终所留。”
“手记里写尽了擂台赛的真相、血肉灵胚的炼制秘辛,还有矿场与青云宗私下交易的所有内幕。越到最后,笔迹越是潦草凌乱,末页更是浸染满血迹,可桩桩件件,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忍不住低咳一声,胸口嵌着的剑刃随震动发出细微嗡鸣。
“若是不知真相,我或许还能浑浑噩噩,坐等身死。”
“可一旦看透了内里龌龊,便再也无法坐视不理。”
“那些被强行炼制成灵兵的矿奴,总得有人记下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来过这世间。”
“鲁大师是这么做的,他把三百多名矿奴的姓名,尽数刻在黑铁令牌背面。”
“我没有令牌,唯有这本账本,替他们留个念想。”
苏意骤然想起旧矿道里,鲁大师骸骨旁那枚黑铁令牌。
令牌背面密密麻麻刻满三百多个名字,最底端那一行,赫然是鲁大山自己的姓名。
宋岩捡到的那本手记,便是鲁大师临死前留下的遗书。
他以残魂封存了一段关键记忆,却在此之前,用纸笔记下所有阴谋隐秘,留给后来有缘之人。
偏偏,被宋岩捡到了。
“我不及鲁大师修为高深,当年擂台赛只拿了第三名。”
“他们没直接杀我,留了我一条命,炼制成半灵兵,再度扔回矿场,日日搬矿做苦力。”
他低头凝视胸口渐渐归直的剑刃,纠缠多年的骨与铁,终于稍稍松开几分。
“半灵兵矿奴,活得最是煎熬。”
“人不人,鬼不鬼,剑刃嵌在胸口骨肉里,就连夜里翻身,都会被割裂皮肉,痛醒无数次。”
“但半灵兵,也有旁人没有的好处。”
他抬眼望向苏意,目光沉静而坚定。
“疼。”
疼到极致之人,五感会被磨砺得无比敏锐。
柳晴每一次吞噬矿奴、汲取生灵苦痛时,体内妖力都会出现一瞬波动。
那一刻,生灵痛苦被强行抽离,妖力流转轨迹会短暂显露,宛如暗夜中一闪而逝的细弱雷光。
宋岩在无边剧痛中熬了两年,硬生生练就了一项无人知晓的本事——他能看透妖气流转。
两年间,每一次剧痛缠身,他都强撑着睁大眼睛,默默洞悉柳晴体内妖力的运转脉络、涌出节点、收敛玄关。
他亲眼目睹柳晴十余次吞噬矿奴,在刺骨苦痛里,一遍又一遍熟记她妖力的每一处流转轨迹。
终于,他寻到了柳晴妖力最薄弱的一处死穴。
第七颈椎,石核正上方,是妖力从石核涌出的必经要道,也是她一身石甲防御最薄弱的一寸之地。
“我刺她那一剑,从没想过能杀她。”
“我心里清楚,根本杀不了。”
“我只是想破开她那层石甲,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给你做一个精准标记。”
宋岩抬手,轻点自己后颈。
“你方才那记手刀,劈的正是我标记的位置。顺着石甲裂痕切入,直击石核外围我捅出的破绽,再强行撬开石核,取出妖丹。”
“这每一步布局,都是我用两年骨头与苦痛换来的。”
他苦苦支撑两年,等的从来不是一个单纯替他报仇的强者,而是一个能看懂他标记、接住他布局的人。
自苏意报出姓名、弹指震他剑刃的那一刻,宋岩便已然确定,自己等的人,来了。
账本翻至最后一页。
末行字迹崭新,墨迹尚未干透:“宋岩,欠诸位兄弟一条命,今日,尽数还清。”
“账本最后一页……撕开。”
宋岩声音陡然低沉,随即又强提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恳求:“帮我……把剑拔出来。”
他目光死死盯着苏意,眼底满是恳切与释然。
苏意伸手握住断剑剑柄。
这柄剑刃与他肋骨纠缠两年,早已骨肉相连,分不清骨骼与铁器的边界。
苏意缓缓运力,将剑刃从肋骨缝隙间徐徐抽出。
骨膜撕裂的细碎声响,宛若无数细铁丝接连崩断。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苏意脸颊上,滚烫刺骨。
宋岩没有发出一丝痛呼,身躯骤然绷紧,随即又缓缓松弛下来。
待到剑刃彻底脱离躯体,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憋了整整两年的郁结,终于在此刻散尽。
“终于干净了。”
他低头望向胸口空荡荡的创口。
剑刃没了,石刺也没了,只剩一个通透的伤口,妖丹悬浮在创口中央,缓缓流转光晕。
他抬手轻轻抚过伤口边缘,指尖穿过妖丹朦胧的光晕。
“活了这么久,这辈子头一回……身体里,只剩自己的骨头。”
他浅浅一笑,手臂无力垂落,再无动静。
妖丹的光晕依旧笼罩着他的胸口,土黄色圆珠静静悬浮,缓缓旋转。
账本夹层之中,忽然滑落一枚小巧铁牌。
铁牌仅有拇指大小,正面镂刻一个“流”字,背面则雕着一座简约山形轮廓。
苏意俯身拾起,入手一片冰凉刺骨。
赵铁骨缓步走下擂台,行至高台之旁。
他目光扫过那枚铁牌,脸色骤然一变:“这是流放之地的遣返令。”
“十年前,青云宗将一批重犯流放北方荒原,其中便有惨遭灭门的铁骨门唯一遗孤——铁骨门掌门的师弟。”
他接过铁牌,仔细端详背面山形纹路,眉头紧紧锁起。
“这山形标记,是铁骨门内门弟子专属身份符记。”
“宋岩怎会持有此物?”
他转头望向宋岩安静的遗体,那张褪去血色的面容上,依旧凝着一抹释然笑意。
“他本不是铁骨门之人,想来是机缘巧合捡到,或是在矿场之中,偶遇了那位流放的铁骨门传人。”
赵铁骨将铁牌递回苏意手中。
“你收好。”
“江湖路远,不知何时便能派上用场。”
“宋岩方才说,你是第九个。”
赵铁骨拄着白骨长棍,目光落向宋岩遗体,语气满是沧桑感慨。
“老夫在此等了七年,才等来你一人。”
“宋岩隐忍等了两年。”
“鲁大师默默筹谋,等了三个月。”
就在这时,矿道深处忽然传出一声低沉沉闷的呼噜声。
那是被封禁在矿道深处三百年的妖族。
如今柳晴身死,禁锢它的禁制,怕是已然开始松动。
然而在场众人无一人异动。
所有人静静伫立在宋岩遗体旁,沉默无言,无人分心去理会矿道的异动。
山间晚风卷着擂台上的石粉,轻轻飘落,覆在宋岩胸口的妖丹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白。
何老闷打破沉寂,开口问道:“苏意,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他抬手指向擂台下缩作一团的青云宗弟子与矿场护卫。
那些护卫早已吓得丢了长鞭、弃了长刀,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全无往日嚣张气焰。
苏意尚未开口作答。
青石矿山门方向,陡然炸开一声震天巨响。
轰鸣声并非来自矿道深处,而是正山门那处护山大阵所在。
空气被狂暴力量骤然压缩、炸裂,汹涌冲击波席卷整座矿场,震得擂台上碎石纷纷弹起。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
山门上空常年笼罩矿场的半透明灵力护罩,已然轰然碎裂。
裂痕自天穹蔓延至地面,整个护罩崩作漫天灵光碎片,如烟火般四散飘落。
漫天碎光之中,一道孤寂身影静静伫立。
身形枯瘦,花白须发凌乱披散,身上套着破旧不堪的矿奴服,眼底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不屈的锋芒。
左手六指,清晰分明。
鲁大师,现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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