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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章流放之地

    鲁大师站在山门碎光里,六根手指的左手垂在身侧,破烂的矿奴服被冲击波吹得猎猎作响。

    灵石灯盏全碎了,但他的身体自己在发光——不是灵力,是残魂燃烧时那种将灭未灭的微光。

    “师父!”苏意冲过去。

    鲁大山抬手制止了他。

    “别碰。

    老夫不是活人——是残魂附在鲁某生前炼的最后一件灵兵上,强行凝形。”

    他摊开左手,掌心有一块碎成两半的玉佩。

    那是他死前用自己的命元炼成的替死玉符,能存一缕残魂十二个时辰,时辰一到魂飞魄散。

    “老夫在旧矿道里感应到你——你不但活着走出了废矿坑,还杀了牛皋、破了擂台赛、拔了炼魂钉。

    老夫没白认你这个徒弟。”

    他扫了一眼赵铁骨血肉模糊的后背,又看了一眼擂台上正在调息的白骨长棍,“连铁骨门的老骨头都让你给拔出来了。”

    然后他看见了擂台边缘那群瑟瑟发抖的青云宗弟子。

    他的目光定在一个年轻弟子脸上。

    那人缩在人群最里面,脸埋进膝盖,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鲁大师走过去。

    六根手指的左手揪着那人的后领把他提起来,月光照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十七八岁,眉眼俊秀,下巴有一颗红痣。

    “赵平。”鲁大山的声音很轻,“老夫在青云宗收的第一个弟子。

    所有内门外门弟子里最疼的就是你。

    老夫把六合门不传之秘‘照心镜’传了你一个人。”

    赵平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抖。

    “你出卖老夫的时候,跟吴长老说的原话是‘鲁大山私藏六合门秘典,意图叛宗’。

    老夫被贬矿奴那天,你来送行没有?

    没有。

    老夫在废矿坑里等了三个月,等来了苏意。”

    赵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求饶,想解释。

    但鲁大山没有给他机会。

    六根手指按在他天灵盖上,没发力,只是按着,像抚摸。

    手指抖了一下。

    然后收回来。

    “你是老夫教出来的。

    你的命是老夫给的。

    现在老夫不杀你——你回青云宗,告诉所有人,鲁大山死了,死在废矿坑里,矿奴服没换,骨头灰撒在石壁上。”

    他松开手。

    赵平踉跄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师父,然后转身跌跌撞撞跑向山门。

    跑到一半,鲁大山的声音从背后追上去——“照心镜你还练不会,你心不正。”

    赵平没回头。

    脚步声在山门外的碎石路上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鲁大山转过身看着苏意。

    残魂越来越淡,脚底的微光开始往上蔓延,小腿已经在缓慢气化。

    “老夫收回刚才那句话——不是没白认你这个徒弟,是这辈子最值的事。

    你给老夫磕的三个头,老夫带到棺材里了。

    别辜负这个金手指——那二十一颗种子不是凭空来的,是你前世攒了十几年的苦,每一颗都是你自己种下的。”

    残魂开始碎裂。

    从脚往上,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光点飘起来的时候不是纯白色的——每一粒光点的边缘都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和国术种子的光泽一模一样。

    光点飘到苏意面前,停了一息,然后全部涌向他——不是散在空中,而是一粒接一粒,全部没入他的眉心。

    识海里二十一颗国术种子同时震动。

    不是共鸣,不是反应,是位置让出来——六合心意诀那颗种子旁边,空出了一团土壤般的光晕。

    鲁大山的几百粒残魂光点飘进来,落在那团土壤里,嵌进去,和种子融为一体。

    六合心意诀的种子没有变大,但重量变了,压得识海微微一沉。

    鲁大山修炼了六十年的六合心意诀,每一次用照心镜预判危机、每一个深夜用神识感应灵矿脉的直觉判断,全融进这颗种子里。

    “老夫这辈子炼了无数灵兵,死后自己被人炼成灵兵的资格都没有——只剩这点魂渣。

    给你了。”

    鲁大山的声音从识海深处传来。

    然后声音也碎了,化成光点落在土壤里,沉默下去。

    苏意睁开眼。

    一个从山门外走进来的女人正好站在他面前。

    女人三十岁上下,腰间挂着一把没有刀镡的直刀,刀鞘磨得发亮。

    她扫了一眼现场——柳晴的碎石尸体、钉在崖壁上的吴长老尸身、满地的青云宗弟子——然后看向苏意。

    苏意还保持着拔剑的姿势,手背上全是宋岩的血。

    “柳晴是你杀的?”独眼女人问。

    苏意点头。

    “妖丹在你这?”

    苏意摊开手。

    土黄色的妖丹正安静躺在掌心。

    独眼女人沉默了三秒。

    然后拔刀——不是砍苏意。

    刀光一闪,身边一块磨盘大的巨石从中间裂成两半。

    刀气余波从擂台地面犁过,切出一道三丈长、一尺深的沟,碎石往两边翻卷。

    “这妖丹归你了。”独眼女人收刀,“但柳晴死后,青石矿的矿脉会崩塌。

    石魈经营这座矿七十年,矿脉核心和她的妖丹是共生的——妖丹离体超过半个时辰不归位,方圆三百里的所有矿脉都会塌。

    矿奴会失去生计,变成流民。”

    她独眼里映着擂台上的苏意,“两条路:要么你拿妖丹走人,这里矿奴死活你不管;要么你把妖丹给我,我用它稳住矿脉,代价是——你跟我去流放之地。”

    苏意没犹豫。

    抬手一抛。

    妖丹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入独眼女人手里。

    土黄色的珠子在她掌心翻了一下,石魈七十年的修为温顺地沉寂在丹壳里。

    “你连问我是谁都不问?”

    “能把护山大阵一刀劈开的人,问名字没用。

    你先救矿脉。”

    独眼女人笑了一下。

    她用手指挑开右眼上的眼罩,那只本该空洞的眼窝里嵌着一枚骨白色珠子,骨珠缓缓转动,和苏意在石壁上撬出来的铁骨门舍利铁骨材质相同。

    “赵独锋。

    铁骨门末代弟子,赵铁骨的亲侄女。

    七年前铁骨门被灭门,十八岁的我被流放到北方荒原——青云宗在那里划了一片地方,专门用来流放那种杀又不想杀、放又不敢放的人。

    我在那里活了下来,还拉起了一支队伍,全是流放犯。”

    她看向擂台边正在调息的赵铁骨。

    赵铁骨盘坐在地,炼魂钉拔出后修为还在缓慢回涨,后背的符文烙印全部熄灭,呼吸之间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他感应到什么,猛然睁开眼。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赵独锋。”

    赵铁骨站起来。

    白骨长棍自动飞入他手中,棍身发出一声极低沉的骨鸣。

    “你爹叫什么?”

    “赵铁山。

    铁骨门第七任门主。

    我七岁那年他把我藏在铁骨门后山的灵矿洞里,门外三百人围山,他一个人挡在洞口。

    我只听见他在外面喊了一句话——‘洞里是我女儿,谁进来谁死’。

    然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赵铁骨的手在抖。

    白骨长棍重重顿在擂台上,棍身入石一尺。

    “赵铁山是老夫亲大哥。”

    赵独锋独眼里没有泪。

    骨白眼珠的经脉在动,但那枚骨珠不会湿润。

    她单膝跪地,把妖丹举过头顶:“叔父。

    侄女来晚了。”

    赵铁骨弯腰将她扶起来,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但他只说了一句话:“不晚。

    七年没白等。”

    赵独锋站起来,妖丹在手里掂了掂。

    她走到矿场中央那根铁柱前——柱根埋入矿脉核心,岩壁内隐约可见灵石脉的玉质光泽在轻微脉动,那是矿脉濒临崩塌的征兆。

    她把妖丹一掌拍进铁柱底座,妖丹嵌进矿脉核心,土黄色的光从铁柱底往四周扩散。

    灵石脉的颤动渐缓,那种持续困扰耳鼓的低闷地鸣缓缓消失。

    就在这时,矿脉核心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地鸣——不是塌方的闷响,是石门打开的声音。

    铁柱底座被妖丹炸开的裂缝往下塌陷,矿脉核心处露出一道足有三丈高的石门——古旧斑驳,门体被灵石掩埋了不知多少年,门面上天然生就一层厚厚的石锈。

    那石锈簌簌剥落,露出门楣上两个大字——字体歪歪扭扭,是用指甲一下一下抠出来的,凹槽有深有浅,和苏意见过的鲁大师骸骨旁石壁刻字一模一样:苦门。

    苏意看着那两个字。

    胸口那枚红花疤痕忽然震了一下。

    他听见身后传来整齐而压抑的脚步声——几百个矿奴不知何时全都站了起来,看着他,也看着那道门。

    鲁大师的残魂已于识海安息,宋岩的账本贴着胸口,赵铁骨后背还钉着七年旧恨的烙印。

    现在这道门上刻着的是同样的两个字。

    苦门。

    苏意盯着门楣上那两个字,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密。

    几百个矿奴从擂台四周聚过来,没人说话,没人推挤,只是站在这道三丈高的石门前,看着同样的两个字。

    赵铁骨拄着白骨长棍走上前,抬起手指悬在那些凹槽上方,隔空描了一笔。

    “铁指书。”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铁骨门前任掌门鲁铁心的独门功夫——将铁骨锻身大法练到指骨之后,徒手在石碑上写字,入石三寸,石屑成粉。

    当年铁骨门山门那块‘铁骨铮铮’的匾就是他用手指写的。”

    鲁铁心。

    鲁大师的亲哥哥。

    苏意伸手推门。

    双掌贴上石门表面,熬骨境巅峰的劲力从涌泉过膝过腰,灌进双臂。

    这一推能轰碎石壁,但石门纹丝不动。

    赵独锋拔刀。

    直刀出鞘,刀气凝成三丈白练斩在石门上,石粉都没掉一粒。

    “这不是蛮力能开的。”

    田哑巴忽然从人群里走出来。

    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的矿奴,此刻走到石门正中央,伸出双手按在“苦”字和“门”字之间。

    他的手掌粗糙如砂纸,十根手指在石门上缓慢移动,不是推,是摸。

    从左摸到右,从上摸到下,每一寸石面都从他指腹下过一遍。

    干了一辈子石匠的手,拇指关节凸起一块老茧,那是握了二十年凿子的痕迹。

    摸到“苦”字第三笔和“门”字第一笔的交界处,他停了——指腹触到一道缝隙。

    不是裂缝,是故意留出来的接缝,细得眼睛看不见,只有手指能感觉到。

    田哑巴沿着缝隙往下一摁。

    咔嚓。

    石门内部的机括转动了。

    不是推开的——是石门自己向内滑开。

    石门上两个大字从中间分开,分别缩进左右石壁里,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田哑巴转过身对着所有人比划,手势很快,先指石门,又指自己,又指山下,最后拍了拍胸脯。

    何老闷替他说:“老田说他入矿前是个石匠,这扇门是人造的不是天生的,石门里有工匠才会用的‘活缝机关’——不懂行的人砸一年也砸不开。”

    赵铁骨看着田哑巴那张常年木讷的脸,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哑巴,藏得比老夫还深。”

    阶梯尽头是一座地宫。

    没有灯火,但石壁上嵌着的矿石自己发着幽蓝色的光。

    地宫不大,三丈见方,正中央放着一具石棺。

    石棺的盖子被推开了一半,推开的缝隙里一片漆黑。

    苏意走近石棺,往里看。

    棺内没人,只有三样东西——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矿奴服,一块铁骨门掌门令牌,和一封信。

    信纸已经脆了,折痕处发黄,但字迹清晰。

    苏意拆开信封,逐行看下去。

    “吾弟亲启。

    兄鲁铁心,于青石矿深处执此绝笔。”

    第一句话就让苏意脑子里那颗刚刚吸收了鲁大师残魂的种子震了一下。

    这不是留给外人的信,是写给弟弟的。

    “二十三年前,兄率铁骨门十二弟子入青石矿深处探矿。

    于矿脉最底层发现魂晶矿脉——纯度极高,储量不可估量。

    魂晶者,天地间死者残魂凝聚的晶体。

    凡人死而魂散,然矿脉深处有古战场遗迹,大量亡魂被封于地底万年,凝而为晶。

    魂晶可炼破境丹——凝气破筑基,筑基破金丹,无须苦修。”

    苏意的手顿了一下。

    无须苦修。

    这四个字对修士而言是无价之宝,但对他而言——他的国术种子全靠受苦解锁,魂晶这种东西,和他的体系完全相反。

    “但开采魂晶需代价。

    魂晶深埋矿层,矿工必须以自身生机为引,承受残魂侵蚀。

    挖矿时,矿工会在幻境中一次次重复死者生前的痛苦——被刀劈死的会感受到刀劈,被火烧死的会感受到火烧。

    越苦之人,承受力越强,魂晶产量越高。

    简言之:矿奴的苦,乃唯一采矿工具。”

    全场死寂。

    苦是工具。

    矿奴的苦,是开采魂晶唯一的工具。

    苏意想起柳晴那句“越苦越绝望,她吃得越饱”,和鲁铁心写的这句话在脑子里叠在一起——石魈拿苦当饭吃,修士拿苦当工具。

    一个吃,一个用,都离不开矿奴的苦。

    “青云宗闻讯而来,威胁铁骨门交出魂晶矿。

    兄不允。

    青云宗遂勾结石魈柳晴,以‘私通妖族’罪名灭我铁骨门满门。

    兄被擒前,以龟息大法自封于石棺,留此遗书。

    若弟有缘至此,兄尚有牵挂未了:第一,魂晶矿下更深处,有更古之物。

    非苦命人不得入,非扛鼎者不可近。

    兄三次入古矿道,只见到一道青铜门,门上有字——‘三十六重天·苦狱’。

    此后龟息时日已尽,无力再探。

    第二,若我有去无回,棺中矿奴服留予后来人。

    穿上它,便是铁骨门第三十七代传人。

    另嘱:若遇青云宗吴某,杀之。

    此人乃灭门首恶。”

    落款是“铁骨门第三十六代掌门鲁铁心,绝笔”。

    苏意放下信。

    吴某——吴长老。

    已经被赵铁骨一棍钉死在崖壁上,柳晴也化成了碎石。

    这杀兄灭门的仇,已经报了。

    他伸手从棺里取出那套矿奴服。

    粗布已脆了,展开时发出轻微的纤维断裂声,背上印着一片暗褐色的血渍。

    衣服内侧靠近心口的位置缝着一行小字,针脚细密,不是鲁铁心的笔迹,是后来缝上去的。

    五个字——“班儿不白上。

    鲁铁心留。”

    苏意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自己身上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矿奴服脱下来,叠好放在石棺旁,换上了鲁铁心的衣服。

    粗布触到胸口那枚红花疤痕时,疤痕微微震动了一下,像心跳。

    转身。

    所有人都看着他——赵铁骨拄着棍,赵独锋按着刀,何老闷攥着他那把铁锤。

    几百个矿奴站在地宫外面,阶梯上、擂台上、月光下,每一个都穿着和他身上这件一模一样的矿奴服。

    然后地宫四壁亮了。

    不是矿石的幽蓝光——是浮雕动了一下。

    四壁上刻满了浮雕,不是龙凤祥云,是矿奴。

    成百上千个矿奴凿矿、扛石、攀爬、埋骨。

    每一张脸只有拇指大小,但线条精准到能看清表情——不是批量雕刻,是照着真人一个个刻上去的。

    此刻这些浮雕全部睁开了眼睛,石雕的瞳孔齐刷刷转向苏意。

    矿奴们看见浮雕睁开眼,没有尖叫,跪下了。

    不是恐惧的跪,是跪祖宗。

    赵铁骨的白骨长棍在手中震了一下,他看着那些浮雕面孔,说:“铁骨门的历代掌门。

    每一个穿上这件矿奴服的人,死后都要在地宫壁上刻一张自己的脸。

    不是刻在石板上,是刻进石壁里,和魂晶矿脉融为一体。”

    他抬手指向石棺正后方那张最新鲜的浮雕——鲁铁心的脸。

    眼睛还没睁开,和其他浮雕不一样,他的浮雕眼眶里是空的。

    苏意走上去,伸手点在鲁铁心浮雕的额头上。

    指尖触到石壁的瞬间,浮雕睁眼了。

    整面石壁所有浮雕同时涌出暗红色的光,不是灵力的光,是魂晶矿脉在感应到穿着这件矿奴服的人时被激活的光。

    然后石棺底下传来一声闷响——鲁铁心的棺底石板自己塌了下去,露出一个向下的井口。

    井口不宽,黑洞洞看不到底,风吹出来冷的,带着矿脉深处独有的腥甜味。

    赵独锋把直刀往地上一插,刀尖没入石砖一尺,看着井口,独眼里闪过从未见过的寒光。

    “下面就是他在信里说的‘更古之物’——三十六重天·苦狱,进不进去?”

    她问完这话自己先笑了,独眼看着苏意,“穿件矿奴服就能当掌门?

    我倒要看看这地底下还有什么比石魈更邪门的东西。”

    苏意没说话。

    他拜了鲁铁心的浮雕一次,然后抬脚迈进井口。

    脚底板的听劲告诉他,这井道不是塌方的,是修出来的,石壁上每隔丈许就有一圈人工凿出的踏脚——这本就是让人下去的。

    赵独锋第二个跟上,然后是赵铁骨,然后是田哑巴、何老闷,然后那些矿奴一个接一个,没有命令,所有人自动排成了长队。

    几百个人沉默着,沿着井道踏脚一圈一圈往地心走,像矿班换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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