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其实不是什么大事。
我骑着电动车去工业园送三个新来的工人,走的那条路沿着河,桥底下常年堆着些废建材。路过的时候看见桥墩下面站着个人,面向河水,两只手撑着护栏,姿势不太对。我瞄了一眼没在意,这条河每年都有人往下跳,但多半是吓唬人的,真跳的没几个。
送完人回来的路上,那人还在。这回他改坐在地上了,两条腿悬在河面上方,鞋已经脱了,整齐地码在旁边。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知道这恐怕不是吓唬人了。
我停了车,走过去。没敢靠太近,就在他身后两三米的地方蹲下来,点了根烟。
“兄弟,”我说,“这水凉得很,现在才三月份,下去要抽筋的。”
他没理我。
我又说:“你要是没找到工作,我那边有个仓库正在招人,包吃住,第一个月就能拿四千多。”
这话我说了八百遍了,对谁都这么说。但这次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好笑——我这是在跟一个要跳河的人推销岗位。
他倒是回头看了我一眼。二十出头,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眼睛底下全是青的。他看了我几秒,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你也是中介?”
我说是。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说:“我被中介骗了八千块,说能安排去机场做地勤,结果那人拿了钱就消失了。我身上的钱全花完了,房租欠了两个月,家里还等着我寄钱回去。我打他电话打不通,去他公司找,地址是假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不像一个要跳河的人,倒像是在念一段已经背了无数遍的课文。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烟递给他。他没接。
我想说“不是所有中介都这样”,但这话我自己也说不出口。我干这行四年了,见过的套路比这条街上的电线杆还多。八千块,在我们那条街上能交二十次体检费、十次保证金,还能剩下点儿买两箱红牛。
“你那个中介叫什么?”我问。
“鑫诚人力。”
我没听说过。
“这样吧,”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跟我回去,我给你安排个活儿先干着,管吃管住,你先把命留着。那八千块我帮你问问,这条街上的中介我都认识,说不定能打听到。”
他没动。
我加了一句:“你要是跳下去了,你家里人连你尸体都找不到,那才叫真亏了。”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他把伸出去的腿收了回来,穿上鞋,跟着我走了。
后来我把他安排到一个物流园做夜班分拣,管一顿夜宵,住集体宿舍。他干了一个月,攒了点钱,说要回老家了。走之前来我店里坐了坐,给我带了包烟,也没说谢,就走了。
这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
但那天在桥下,不知道是谁在对面马路上拿手机拍了视频,传到了网上。标题写的是“暖心!中介大哥苦劝轻生小伙,还帮忙安排工作”。那视频拍得确实挺感人,我把烟递过去那一下,逆光,显得我整个人镀了一层金光似的,特别像好人。
视频火了。本地几个公众号转了,还有电视台打电话来要采访我,我没接。不是我谦虚,是我实在不知道采访的时候该说什么。说我那天其实只是路过?说我给他安排的那个工作每天要干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休两天?说那个物流园上个月刚被投诉过拖欠工资?
但热度这种东西,你接不接它都在那儿。
那段时间我的店门口排队的人比以前多了三倍。都是看了视频来的,觉得我这个中介“有良心”“靠谱”。有个大姐拎着一篮子鸡蛋来感谢我,说她儿子在老家找工作被骗了,看到我的视频专门坐火车过来投奔我。我收下了鸡蛋,收下了她儿子的三百块“岗位保证金”,安排到了一个做手机屏幕的电子厂。那个厂我清楚,流水线要站着干活,一天下来眼睛都是花的,干满七天才有工资,大部分人熬不到第五天。
你说我有良心吗?
我觉得我就是个做生意的人。桥下那个人是一条命,我能拉一把就拉一把,换了别人我也拉。但该收的钱我一分不会少收,该安排的烂岗位我一个不会少安排。这俩事在我这儿不冲突,就好像卖早点的老板自己也会去别处买包子,没人规定你干了这行就得对自己道德绑架。
后来那个视频的播放量过了两百万,我的微信被加爆了,全是来找工作的。我那阵子心情很好,甚至开始琢磨着要不要扩大规模,把隔壁的铺子也盘下来,再招两个业务员。我跟刘姓周喝酒的时候还吹牛,说今年要搞个“劳务派遣公司”的牌子,正规化运作。
刘姓周笑了笑,说:“你小心点,出了名不是什么好事。”
我当时没在意他的话。
现在想想,他说得对。出名确实不是好事——至少对一条街上的黑中介来说,出名意味着被太多人盯着。你收了钱不办事,以前十个人里只有一个去报警,现在一百个人里可能有十个去报警,还有几个去网上曝光。
我的微信聊天记录被人截图发到网上了。有人把我跟求职者的对话贴了出来,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先交380元,明天就能安排入职。什么?你说我视频里没收钱?兄弟,视频是视频,生意是生意,这不一样。”
这条帖子底下骂了我三千多条。
但真正让我决定跑路的,是另一件事——有人查到了我的身份证号和老家地址,说要“上门聊聊”。我不怕骂,我怕的是有人找到我家里去。我家里有老人,有小孩,我干这行的事家里人不知道,在他们眼里我是做“人力资源”的,是个体面人。
我收拾东西的那天晚上,刘姓周过来找我,靠在门框上抽烟,看着我把收据本、合同模板、那个存了三百多个求职者信息的老硬盘往蛇皮袋里塞。
“去哪?”他问。
“不知道,先出去躲一阵。”
“那你的那些工人呢?”
“什么工人?”
“就是那些交了钱还没安排工作的,还有那些干了活没拿到工资的。”刘姓周弹了弹烟灰,语气很平,“有四十多个吧?”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桥底下那个人发的朋友圈,你知道不?”
我愣了一下,说不知道。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那个当初被我劝回来的小伙子,在朋友圈转发了那个曝光我的帖子,配了一行字:“原来他也是这种人。我真服了,这世界就他妈没有好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锁了铺子的卷帘门,骑上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
那条街上还有十几家中介,第二天照常开门营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我的铺子门口多了一张纸,是隔壁早点摊老板替我贴的,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
“旺铺转让。”
底下用小字加了一句:“另:有四十余位求职者请自行联系劳动监察大队,电话12333。”
再往下还有一行,字迹更小,几乎看不清:
“本人已走,勿寻。你们要找的好人,他不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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