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斌,就是第九章里那个撕传单的人。你们听了我进厂的故事,一定想问:后来呢?后来你去告了吗?
去了。
但“去”这个字,说起来轻巧,走起来才知道有多远。
我第一次去劳动监察大队,是周六。我从那个黑厂出来以后,在老乡的出租屋地板上睡了三天,翻来覆去地想那538块钱。不是心疼钱——当然也心疼——但更堵心的是那种被人当傻子的感觉。传单上印着8000,合同上写着计件,组长嘴里喊着“不达标”。我被这三样东西夹在中间,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水都拧没了,还要被扔掉。
周六我起了个大早,倒了三趟公交,到了劳动监察大队。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站了七八个人,有蹲着的,有靠着的,表情都跟我差不多——那种被生活揍了一顿之后还没缓过神来的茫然。我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戴着耳机,正在刷手机。我说你好,我想投诉。她头都没抬,说:“周六只值班,不办案,你周一到周五来。”
我说我周一要上班。
她说:“那你请假。”
我说我刚从厂里出来,还没找到新工作,不用请假。
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那你跟我废什么话”。她说:“那你周一再来,带上身份证、合同、工资条、收据,有什么带什么。”
我说没有工资条,厂里没给过。
她说:“那就带合同和收据。”
我说合同上写的跟实际不一样。
她说:“你先带来,我们看了再说。”
我站在门口,把那棵歪脖子树和树下那七八个人又看了一遍。他们大概也是周一才能办吧。他们也在等。等什么呢?不知道。
周一我七点就到了。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比周六多。八点半开门,大家涌进去,拿号,等叫号。我拿了9号。大厅里有三十几个座位,全坐满了,后来的只能站着。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办事流程”,密密麻麻十几条,我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没看懂。
等了两个小时,叫到我了。窗口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眼镜,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他的脸埋在卷宗后面,我只能看见他的头顶。我把东西递进去——身份证、合同、收据,还有我手写的一份情况说明,写了三页纸,把我从火车站拿到传单到最后拿到538块的每一个细节都写了。
他翻了翻,大概用了两分钟。然后把我的合同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说:“你这个是劳务协议,不是劳动合同。”
我说我知道,但我干的就是工厂的活,每天十一个小时,连续干了十五天,这不是劳动关系是什么?
他说:“法律上不看你怎么干,看你们签的是什么。你签的是劳务协议,那就是劳务关系,不归我们管。”
我说那我该找谁?
他说:“法院。”
我说法院在哪?
他说:“你手机地图搜一下,劳动纠纷要去民事法庭。”
我说我这个算劳动纠纷还是民事纠纷?
他说:“你这个是合同纠纷,民事的。”
我说那劳动监察管什么?
他说:“管拖欠工资、不签劳动合同、不交社保这些。你这个合同上写了按计件算,工资也给你结了,虽然少,但是结了。我们没法管。”
我说那合同上写的跟实际不一样,产量标准每天涨,这不算骗人吗?
他看了我一眼。这次我看懂了他的眼神——不是冷漠,不是不耐烦,是那种“我跟你说不清楚”的疲惫。他说:“小伙子,你可以去法院起诉,认为合同显失公平,要求撤销或者变更。但是你要有证据证明对方存在欺诈或者胁迫。你有证据吗?”
我有录音吗?没有。我有聊天记录吗?没有。我有证人吗?有,但那六个人跟我一起签合同的,他们现在在哪我都不知道。就算找到了,他们愿意来作证吗?他们自己都还在那个厂里熬着。
我摇了摇头。
他说:“那就不好办。但我可以给你登记一下,回头我们去那个厂看看,做个调查。你留个电话,有消息通知你。”
我说好。
他拿出一本登记簿,让我填了名字、电话、投诉事由。我写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生气。但我不知道自己在气谁。气那个中介?气那个厂?气这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还是气我自己?
填完了,他说回去等通知吧。
我回去了。
等了两周,没有通知。
我打电话过去问,接电话的人说查不到我的投诉记录,问我是在哪个窗口办的,我说不记得了,只有一个编号。他说没编号查不了。我说那我重新投诉一次。他说那你带材料过来。
我又去了。还是那个大厅,还是那些人。这次我拿的是15号。等了三个小时,窗口换了一个年轻姑娘。我把材料递进去,她又翻了翻,说:“你这个我们处理不了,你上次来过了吧?系统里有个登记,但是状态是‘建议协商解决’。”
我说协商什么?我跟谁协商?那个厂我都找不到了。
她说:“那就是没法协商。这样吧,我给你转到仲裁科,你去找仲裁。”
我说仲裁在哪?
她说:“隔壁楼,三楼。”
我去了隔壁楼,三楼。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老大爷,在看报纸。我说我找仲裁科。他说这里就是,什么事?我把事情又说了一遍。他说:“仲裁也要有劳动关系,你这个是劳务协议,仲裁不受理。”
我说那劳动监察说找仲裁,仲裁说找法院,法院我还没去,你们能不能给我指一条能走通的路?
老大爷放下报纸,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我看懂了——是那种看了太多可怜人之后,把自己的同情心磨成了老茧的眼神。他说:“小伙子,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情况,我一个月见几十个。你那个钱要不回来的。不是我们不帮你,是法律上你签了字,你就是认了。你去法院,法院也会让你先调解,调解不成再开庭,开庭了你还要请律师,请律师要钱,你那个538块够请律师吗?就算你赢了,对方不执行,你还要申请强制执行,强制执行要时间,要精力,你在城里吃住都要钱,你耗得起吗?”
我耗不起。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楼梯间贴着一张法律援助的广告,上面写着“为农民工维权,免费咨询”。我拍了个照片,打了上面的电话。是一个律师助理接的,问了我的情况,说:“你这个金额太小了,我们法律援助有门槛,一般要5000元以上才受理。你可以去社区的免费法律咨询点问问,每周三上午有律师值班。”
周三上午我去了社区。社区办公室在一栋居民楼的一楼,门口贴着“法律咨询”四个字,已经掉色了,只剩下“法律”两个字还能看清。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律师,看着比我大不了几岁,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法律书。我说了我的情况,他听完以后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哥,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情况,维权成本太高了。你算一下,你去劳动监察来回车费,去法院的诉讼费(虽然小额诉讼只要几十块),但是你请半天假就要损失半天的工资,你跑一趟就要花一天的时间。而且你这个案子,证据对你很不利,你签了那份劳务协议,在法律上你就认可了双方是平等主体之间的合作关系,不是劳动关系。你要推翻这份协议,需要证明对方存在欺诈或者重大误解。欺诈的话,你要有证据证明对方故意告诉你虚假信息;重大误解的话,你要证明你对合同内容存在根本性的错误认识。你觉得你有吗?”
我说我以为那个厂会给我交社保。
他说:“合同上没写交社保,你签字的时候没看到吗?”
我说我看到了,但中介说转正以后才有。
他说:“合同上写转正以后了吗?”
我翻了翻手机拍的那份合同——对,我拍了,虽然当时没想着当证据,但就是习惯性地拍了。合同上只写了“试用期不计入社保缴纳范围”,没写转正以后会交。
年轻律师苦笑了一下,说:“这份合同是专业律师拟的,每一句都合法,合在一起就是要你命。”
这句话我在哪听过?对了,刘姓周也说过。
我说那我是不是就没戏了?
他说:“也不是完全没戏,你可以去那个厂所在的街道办投诉,让他们去调解。调解没有强制执行力,但有时候厂家为了息事宁人会退一点。你可以试试。”
我去了街道办。街道办的人很客气,给我倒了一杯水,让我坐着等。等了半个小时,来了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自称是负责劳动调解的。他又听我说了一遍——我那天把故事说了大概有五六遍,每一遍都越说越短,说到最后只剩下干巴巴的骨架:中介,黑厂,交钱,签合同,干不满,拿不到钱。
他说:“你把那个厂的名字和地址给我,我去问问。”
我给了他。宏达电子,开发区的那个蓝厂房。
过了一周,他打电话来说:“我去过了,那个厂说你是自愿离职的,合同上写得很清楚,七天内离职无工资,你干了十五天,他们给你结了五百多,说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我跟他们谈了,说能不能再退你两百,算是工服押金什么的,他们不同意。我也没有执法权,只能劝。要不你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说没有了。
他说:“那对不起啊,我尽力了。”
我说谢谢。
挂了电话,我蹲在出租屋的门口,抽了根烟。那根烟抽得很慢,每一口都吸得很深,好像要把所有的不甘心都吞进去,再吐出来就变成烟散了。但烟散了,不甘心还在。
后来我不再跑了。不是放弃了,是跑不动了。
我算了算为了维权花掉的钱和精力:车费来回六趟,每趟八块,四十八块;请假的误工费——虽然当时没工作,但时间也是钱,我本来可以用那些时间去劳务市场等活,每天至少能抢到一两天日结,算下来至少损失了三百块;还有那些心力,那种每次满怀希望去、每次带着失望回的感觉,那种被踢皮球的憋屈,那种你明明觉得有理但就是没人听你的无助。
这些加起来,已经远远超过了那480块。
我后来在一家餐厅找到了工作,洗碗,月薪3500,包吃不住。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胖胖的,说话大嗓门,但人不错。她没有让我交任何押金,也没有签什么合同,就说你干一天算一天,月底结账。我干了两个月,她每个月准时发工资,一分不少。有一次我感冒了,她还让人给我熬了姜汤。
那两个月是我来这个城市以后过得最踏实的日子。虽然工资不高,虽然住的还是出租屋,但至少没有人骗我,没有人让我交这费那费,没有组长骂我“眼睛长在屁股上”。
有一天晚上下班,我路过那条街——就是那个中介在的那条街。诚信人力的招牌已经换成了“好运来房产”,玻璃门上贴着“房屋出租”“二手房买卖”。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想起那张红色传单,想起那480块,想起那个戴眼镜的组长,想起劳动监察窗口那个中年男人的头顶。
我想进去问问那个卖房子的,知不知道之前的中介去哪了。但我没进去,问了又能怎样呢?
转身走的时候,我看到街对面有个人蹲在路边吃盒饭。那人穿着蓝色工服,背后印着“XX搬家”的字样。他吃得很急,筷子扒拉得飞快,饭粒掉了一地。旁边放着他的工具——几根绳子,一床旧毛毯,还有一个军绿色的水壶。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老张。想起公园长椅上的老张,想起桥洞里的那个人,想起劳务市场门口那个说“我走路回去”的年轻人。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去维权?有没有像我一样,跑到劳动监察,跑到仲裁,跑到法院,跑到街道办,最后发现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个地方——一堵墙。
墙上面写着几个字:“建议协商解决。”
什么叫协商?你和一个跑路的人协商?你和一个不接电话的厂协商?你和一个用合法合同把你所有权利都写没了的人协商?
协商就是告诉你:别折腾了,认了吧。
我认了。
不是因为我软弱,是因为我算了账。维权要花的时间、精力、钱,比我要维的那个权本身还要多。这是一个倒挂的天平,砝码全部压在维权者这一边,你越用力,天平越往另一边倾斜。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劳动监察大队。
但我每次路过那棵歪脖子树,都会往里看一眼。里面还是那些人,拿号的,等叫号的,蹲着的,站着的,表情都跟我当初一样。他们还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通知,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接通的电话,等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正义。
我只能祝他们好运。
我把那张合同——对,我一直没扔——从钱包夹层里取出来,想撕掉。但我犹豫了一下,又把它叠好,放回去了。
不是为了告他们。
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再签这种东西了。
可是不签这个,签什么呢?
所有的工作都要签合同,所有的合同我都看不懂,所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捅向我的刀。
那我能怎么办?
我只能继续洗碗,继续攒钱,继续小心翼翼地活着,争取不再被骗。
但我知道,这座城市的火车站出站口,每天都有发红色传单的人。她们涂着很厚的粉,笑起来嘴角往上提,眼睛不动。她们把传单塞给每一个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的人。
那些人里,总有人会跟我当初一样,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觉得那8000块已经揣进了兜里。
我想在出站口站着,等他们出来,告诉他们不要信。
但我站不了那么久,我也要吃饭。
所以我只能在这里说——如果你看到一张红色的传单,上面写着月薪8000-12000,包吃包住,五险一金,坐着上班,空调车间。
别信。
但我说了也没用。
当初也有人跟我说过类似的话,我没信。
因为你不信这个,你信什么呢?
你总得信点什么,才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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