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小何,没有姓。
不是真的没有姓,是他不想提。何是他妈的姓,他爸姓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妈在他十四岁那年跟人跑了,他爸本来就不管他,他妈一走,他爸更不管了。他爸后来也跑了,不知道去了哪个城市打工,再也没有回来过。他被他奶奶养到十六岁,奶奶死了,他就成了一个人。
一个人是什么概念?就是过年的时候没有电话响,没有人在乎你吃没吃饺子,你生病了没人问,你死在外面了可能都没人知道。他十六岁出门打工,到现在二十一岁,五年了,换了十几个城市,几十个工厂,没有一个地方待超过三个月。不是他不想待,是他待不住。黑厂、黑中介、黑工头,他全遇到过,但他比其他人更惨的是——他没有家可以回。
别人被骗了,兜里没钱了,好歹能打电话回家哭一场,家里也许寄个路费,也许说一句“回来吧”。他不行。他没有这个选项。他的通讯录里只有工友、中介、外卖、快递,没有“爸”也没有“妈”。他甚至不知道他们的手机号,就算知道,他也不会打。
他跟阿强做过日结。阿强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睡在劳务市场门口的台阶上,头枕着一个书包,书包拉链坏了,用一根铁丝拧着。阿强问他叫什么,他说小何。阿强说你哪的人,他说不知道。阿强说你老家哪的,他说没有老家。
阿强没再问了。
阿强给他介绍了一个物流园的活,分拣,夜班,一百四一天,抽二十,到手一百二。小何干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拿到一百二十块钱,买了一袋馒头和一瓶水,又回到那个台阶上睡。阿强说你找个地方住啊,哪怕租房呢,一个月三百块那种民房。小何说我没钱租,房租要押金,我连押金都交不起。阿强说你不是刚发了一百二吗?小何说一百二不够,押一付一就要六百。阿强沉默了。他知道,一个人身上只有一百二十块的时候,确实租不了房。
小何就这样过了将近一个月。白天在劳务市场等活,有活就干,没活就睡台阶。他把所有的钱都花在吃饭上,一天两顿馒头,偶尔加一根火腿肠。他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任何娱乐,因为娱乐要花钱。他的手机是老人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连微信都上不了。他想过买一个智能机,但智能机要钱,流量也要钱,他觉得没必要——反正没有人会找他。
有一天,他接了一个中介的电话,说有一个电子厂,做手机摄像头的,坐着上班,包吃包住,月薪4500。中介姓金,是个瘦高的男人,说话慢条斯理,像个老师。金中介说这个厂不交押金,不体检,直接入职,你来了就行。小何说那你们怎么挣钱?金中介笑了笑说厂里给我们返费,不收你的钱。小何将信将疑,但他实在太想有一个地方住了——包吃包住,这四个字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他受够了睡台阶,受够了用公共厕所的水洗脸,受够了半夜被蚊子咬醒。他去了。
金中介把他带到一个厂区,门口挂着“XX光电”的牌子。进了一个车间,里面在组装摄像头模组,确实坐着上班,也有空调。小何心里一松,觉得这次总算碰上了靠谱的。他签了一份合同,这次他看都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反正看了也看不懂,反正不签就没活干,反正他什么都没有,没什么可骗的。
第一个月,他拿到了工资条,上面写着应发4500,实发2800。扣了社保、公积金、住宿费、水电费、餐费、工服费、培训费。他问财务,社保和公积金是什么?财务说你以后退休了能领钱。小何想说我才二十一岁,退休还早着呢,而且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退休。但他没说话。2800块,管吃管住,对他来说已经是这五年最好的待遇了。他至少有了一张床,一个屋顶,一日三顿饭。
干了三个月,厂里开始裁员。不是全部裁,是裁那些没有“背景”的。劳务派遣的先裁,外包的先裁,正式工留着。小何是金中介介绍来的,属于外包中的外包,连劳务派遣都不如。他第一批就被裁了。走的时候,厂里给他结了一个星期的工资,三百多块。金中介的电话打不通了。
他又回到了劳务市场。
这一次,他连睡台阶的勇气都快没了。他站在天桥上,看着下面车来车往,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他想着,如果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有人记得他?会不会有人给他收尸?会不会有人通知他的父母?他父母会来吗?他们可能都不知道他死了。
他想起了奶奶。奶奶死的时候他哭了一整天,哭到眼睛肿了,哭到没有眼泪了。从那以后他就没怎么哭过。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好像眼泪和奶奶一起被埋进了土里。
他没有跳。
他走到桥下的便利店,花两块五买了一个面包,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便利店的灯很亮,照着他。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冰淇淋,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棒棒糖,放在他旁边,跑了。小何看着那个棒棒糖,愣了很久。他拿起棒棒糖,没吃,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睡在便利店的屋檐下。店员没有赶他。凌晨的时候下雨了,雨水溅到他脸上,他醒了一下,往里缩了缩,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被一个人叫醒。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冲锋衣,戴着眼镜,蹲下来看着他。男人说:“小伙子,你是不是没地方住?我这边有个工地,你去不去?日结,一天两百,管一顿饭。”小何坐起来,看着那个男人。男人的眼神很诚恳,说话的语气也很温和。小何想,又是一个中介。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因为他需要那两百块。
男人骑电动车带他去了一个工地。是建高架桥的,在城郊,到处都是钢筋水泥和灰尘。工头让他搬钢管,一天两百,中午管盒饭,晚上干完结账。小何搬了一天钢管,手套磨破了,手心起了血泡。晚上工头给了他两百块,两张一百的,崭新的,嘎嘎响。他攥着那两百块,站在工地门口,不知道今晚该去哪里。
工头看他站着不走,说:“你是不是没地方住?”小何点头。工头说:“旁边有个工棚,还有空位,你今晚先住着,明天再干一天,凑够了钱去找个房子。”小何说谢谢。
他住了三天工棚。第四天,工头说项目停了,没活了,让他走。他又领了两百块,加上之前的两百,一共四百块。他拿着这四百块,在城中村找了一个单间,月租三百五,押一付一,他只有四百,不够。房东是个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说:“你先住吧,押金下次补。”小何说了声谢谢,住了进去。
房间在一楼,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关上了就伸手不见五指。但他很高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间。他买了一个灯泡,拧上去,亮了。他看着那个发光的灯泡,看了很久。黄色的光,暖的,像小时候奶奶点的煤油灯。
他开始在这座城市里重新找工作。他不要中介介绍的,自己拿着身份证去工业区一家一家问。他问了几十家,要么不要人,要么工资太低。他高中都没上过,没有技能,没有学历,没有任何优势。最后他找到了一家做纸箱的厂,月薪三千,包吃不包住。他算了算,房租三百五,吃饭一个月大概六百,水电五十,还剩两千。他答应了。
干了两个月,厂里效益不好,开始拖欠工资。第一个月拖了十天,第二个月拖了二十天。他没钱交房租了,老太太来敲门,问他房租什么时候交。他说再等等,工资还没发。老太太说我看你一个人怪可怜的,再宽限你一周。一周后,工资还是没发。小何把口袋里最后的三十块钱给了老太太,说这是水电费,房租我下个月补。老太太叹了口气,没说话。
第二天,他下班回来,发现房间的门被换了锁。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插不进去。他敲了敲门,没人应。他给老太太打电话,老太太说:“小伙子,对不住,我儿子说你不能住了,你欠了两个月房租。你的东西我给你装在袋子里了,放在门口。”
他低下头,门口确实有一个蛇皮袋。他把蛇皮袋打开,里面是他的全部家当:几件衣服,一条毛巾,一个水杯,还有那个棒棒糖——已经化了,黏在袋子上,粘住了衣服。他把棒棒糖的包装纸剥开,糖已经变成了一摊黏糊糊的东西,不能吃了。他把包装纸叠了叠,放进口袋里。
他又回到了街上。
这一次,他去了火车站。不是要走,是因为火车站有座位,有灯,有厕所,还有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他坐在麦当劳里,不买东西,也没人赶他。他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一个方向,而他没有。
他想起了那个棒棒糖,想起了那个小女孩。他想,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对他好的,哪怕是陌生人。他决定再试一次。
他在麦当劳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去了劳务市场。这次他没有找中介,而是直接站在路边等车。有一辆面包车停下来,司机喊:“纸箱厂,日结,一百三!”他上了车。到了厂里,他发现就是之前那个拖欠工资的纸箱厂——同一个厂,换了个名字。他没吭声,干了活,晚上拿到了一百三。第二天又去,又拿了一百三。第三天去的时候,厂门口贴了一张纸:“暂停招聘。”他又没活了。
他蹲在厂门口,抽了根烟。烟雾在眼前散开,模糊了远处的天空。
他想起五年前,他刚出来打工的时候,在一个建筑工地上搬砖。有个老工友问他:“你这么小,怎么不读书?”他说没钱。老工友说:“你爸妈呢?”他说没有爸妈。老工友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自己的半盒烟递给他,说:“小子,这世上没人管你,你就得自己管自己。别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没死。
但他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站起来,把烟掐灭,弹进垃圾桶。然后往劳务市场的方向走去。路上经过一个电话亭,他停下来,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他拿起话筒,犹豫了很久,然后拨了一个号码——他妈的手机号,他记在心里,从来没打过。
电话通了。
“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但不是他妈的声音,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请问你是谁?”女孩问。
他挂了。
他不知道他妈是不是换号了,也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他只是忽然意识到,就算打通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叫过她“妈”,她也没有让他叫过。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连陌生人都算不上——陌生人至少还有第一次见面的机会,他们连这个都没有。
他放下话筒,走出电话亭。
太阳很大,晒得他后背发热。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太阳,看到眼睛发花,眼前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见了。他闭上眼睛,那片白光还在,像一扇开在黑暗中的门。
他睁开眼睛。
门没了。
他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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