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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章:日租房

    日租房在火车站后面那条巷子里,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门牌号。

    你找不到它。你得先找到那家卖炒粉的摊子,往右拐,经过一个垃圾站,再穿过一条只能侧身走的窄巷,才能看到那扇生锈的铁门。铁门上贴着一个小广告,A4纸,打印着四个字:“住宿,20元。”底下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24小时热水,WiFi,空调。”

    全是假的。

    热水只够洗五分钟,WiFi密码贴在墙上但连不上,空调遥控器在前台压着,要交十块钱押金才能领。所谓的“前台”是一张课桌,摆在走廊入口,上面放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是蓝色的,显示着Windows XP的桌面。看店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什么没人知道,所有人都叫他“叔”。叔坐在课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本收据、一盒烟、一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劳动最光荣”四个字,但“最”字已经磨掉了,只剩下“劳动光荣”。

    我第一次去日租房,是刚从一个月租房被赶出来之后。那天我身上只有四十三块钱,睡桥洞太冷,睡公园怕被抢,我想找个地方先对付一晚。我在网上搜“便宜住宿”,搜到了这个二十块的。我按着地址找过来,在巷子里转了三圈才找到那扇铁门。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烟味、脚臭味和泡面味。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亮一盏,像电影里的鬼片。

    叔坐在走廊尽头的课桌后面,看了我一眼,说:“二十,押金十块,明早十二点前退房。”

    我掏出一张二十和一张十块。叔撕了一张收据给我,上面写着“住宿费20,押金10”,然后用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了一扇门。门上有编号:207。

    房间在二楼。楼梯是水泥的,台阶边缘被踩成了弧形,中间低两边高。走廊里堆着杂物——一个破沙发,上面坐着一个光膀子的男人在抽烟;一个婴儿车,里面塞满了空饮料瓶;几双脏兮兮的鞋子,歪歪扭扭地摆在各家门口。每个门都关着,但隔音很差,你能听到里面的声音——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哭,有人在放那种很大声的短视频。

    207房间在三楼走廊最尽头。我打开门,摸黑找到了灯绳,拉了一下。灯泡亮了,黄黄的,像一只快要熄灭的蜡烛。房间比我之前那个月租房还小,大概四平方,放了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一条灰白色的床单,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床头有一个小柜子,柜子抽屉拉不出来,用透明胶带缠着。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请勿在床上吸烟”,底下被人用圆珠笔加了一句“后果自负”。窗户在床尾,很小,打不开,玻璃是毛玻璃,透光不透人。

    我关上门,锁上——锁是那种老式的插销,插上去以后还要用一根筷子别住,不然会从外面捅开。我从柜子上找到了一根筷子,别在插销上,然后躺到床上。床垫很薄,能感觉到下面的弹簧,一根一根的,像排骨。枕头是一卷旧毛巾,裹在枕套里,枕套上有几个黄色的印子。

    我把背包枕在头底下,关了灯。

    隔壁在吵架。一个男的在吼:“你他妈又去见他了!”一个女的在哭:“我没有,我就是去上班!”男的说:“你上什么班需要穿成这样?”女的说:“我穿的工服,你又不是没见过!”然后是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摔了什么东西。然后是沉默。然后是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坏了的水泵。

    我翻了个身,把耳朵贴在墙上。那边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男的在喘粗气,女的在抽泣。然后男的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你要是再去找他,我就从这窗户跳下去。”女的说:“这是三楼,跳不死你。”男的说:“那我就把你扔下去。”

    我赶紧把头从墙上移开。

    我不想听。但这里的墙薄得跟纸一样,你不想听也得听。我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里有股烟味,不是今天抽的,是积了很久的那种味道,渗进了棉絮里,洗不掉。

    蒙了不知道多久,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走廊里的声音吵醒。有人在扫地,扫帚蹭着水泥地,沙沙沙。有人在刷牙,吐水的声音,噗。有人在打电话,用的是方言,我听不懂,但能听出语气很急。我看了看手机,早上七点。我从床上爬起来,去走廊尽头的公用厕所。

    厕所不分男女,只有三个隔间,两个马桶一个蹲坑。马桶圈上有脚印,蹲坑里有没冲掉的烟头。洗手台的水龙头只有一个能出水,水很小,细细的一股,凉到骨头里。我用水抹了一把脸,用手指沾水刷了牙——牙膏昨晚用完了,只能干刷。我用袖子擦了擦脸,回到房间,把被子叠好,床单拉平,拿上钥匙,下楼退房。

    叔还在那个课桌后面,面前多了一碗粥和一碟咸菜。我把钥匙放在桌上,他说:“等一下,我去查房。”他起身,慢悠悠地上楼,我站在走廊里等。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没人走的时候就灭了,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一明一暗的,像一只眨眼的猫。

    叔下来了,说:“可以了。”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十块钱,推给我。我接了,说谢谢,走了。

    走出那扇铁门,巷子里已经有阳光了。炒粉摊的老板娘在生火,烟很大,呛得我咳嗽。垃圾站旁边蹲着一只猫,在舔一个空罐头。窄巷的墙上有人用喷漆写了一行字:“招工,日结,150。”

    我深吸了一口气。不是这里的空气好,是日租房里的空气太差了。

    后来我又住过几次日租房。不是同一家,是不同地方的。火车站附近有好几家,都是二十块到三十块一晚,条件都差不多——薄墙、薄被、薄情。有人住一天就走,有人住了一个月,因为付不起月租房的押金。日租房不用押金,或者只收十块二十块,你随时来随时住,随时走随时退。对流动的人来说,这比月租房还友好——虽然条件更差,但至少你不会有“被扣了押金”的那种憋屈。你在日租房里不会丢东西,因为你没什么可丢的。你也不会跟房东吵架,因为你们之间的关系就限于那二十块钱和一晚。

    我见过一个在日租房里住了四十天的人。他姓吴,三十出头,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的骨头轮廓清晰得像X光片。他住在我隔壁的隔壁,301房间。每天晚上我都能听到他咳嗽,干咳,一声接一声,像一台柴油机发动不起来。有一天我在走廊里碰到他,他提着两袋方便面和一桶矿泉水,走得摇摇晃晃的。我问他:“你身体没事吧?”他说:“没事,感冒了。”我说:“感冒咳了这么久?”他没回答,进了房间,关了门。

    后来我听叔说,那个人是肺上有毛病,干不了活,在这里等老家寄钱来。我说等了多久了?叔说:“一个月了,钱没寄来,人也没走。我本来想赶他走,但他太可怜了,我再让他住几天。”我说他不是住了四十天吗?叔说:“对,四十天。后来有一天他没出来,我去敲门,没人应。我用备用钥匙开了门,看到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嘴唇发紫。我叫了救护车,拉走了。后来怎样了,我不知道。”

    我想起了月租房里那个被救护车拉走的男人。他们很像——一样的瘦,一样的咳嗽,一样的等一笔永远不会寄来的钱。我不知道他们后来怎样了,也许好了,也许没有。但我知道,他们的房间很快就会被租出去,给下一个瘦子,给下一个咳嗽的人,给下一个等待的人。

    日租房里的时间过得很快。你住进去的时候是黄昏,出去的时候是早晨。中间的那一夜,你可能会听到很多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打包行李,有人在打电话说“妈,我找到工作了”。这些声音在薄墙之间穿梭,从一个房间传到另一个房间,像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我最后一次住日租房,是离开这座城市的前一晚。

    我收拾好行李,把那个蛇皮袋绑好,付了二十块给叔,住进了307房间。307在走廊最尽头,隔壁是一个空房间,没有人。那天晚上很安静,安静得我不习惯。没有吵架的,没有哭的,没有放短视频的。只有窗外偶尔经过的火车,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呜——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的翅膀。我想起了很多东西——那个广告牌,那辆金杯,那份合同,那张长椅,那个桥洞,那个没有窗户的月租房,这个没有名字的日租房。它们像一串珠子,被我走过的路串在一起,每一颗都灰扑扑的,蒙着灰。

    我翻了个身,把蛇皮袋抱在怀里。里面是这几年攒下的全部家当——几件衣服,一双鞋,一条毛巾,一个水杯,一叠收据和合同。那些收据和合同我已经不再看了,但也没有扔掉。它们是我来过这里的证据。

    第二天早上,我退了房。叔不在,课桌上放着一块纸板,写着“退房请把钥匙放桌上,押金自取”。我把钥匙放在桌上,从那个装钢镚的碗里拿了十块钱——我的押金。走出铁门的时候,炒粉摊已经开了,老板娘在炒粉,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垃圾站旁边那只猫还在,蹲在同一个地方,舔着同一只空罐头。

    巷子里有人在发传单。红色的,写着“月薪8000”。

    我接过一张,看了看,然后叠成一个方块,放进口袋里。

    不是因为它说的是真的。是因为它说的东西,我曾经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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