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宋献策缓缓睁开眼。
火光照在宋献策瘦骨嶙峋的脸上。他盯着王体中看了一会儿。
面对这个满脸讨好、首鼠两端的降将。
宋献策重新闭上眼,依旧不为所动。
那姿态明摆着:你这种朝秦暮楚的武夫,也配问天机?
王体中脸上的笑僵住了。
王体中清楚自己的斤两。在宋献策这种自诩辅佐真龙、指点江山的开国谋士眼里,自己连个棋子都算不上。
火光下,王体中脸上的讨好退去,转为武人的狠厉。
他站直了身子,收起了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
“军师既然不愿开口,王某不强求。”
王体中语气转冷,俯视着地上的侏儒。
他脑子里盘算开了。
算卦?算个屁!
大顺都亡了,李自成都死了,宋献策的天命早就成了笑话。
自己现在需要的,不是占卜,是实打实的军功!
燕云军主帅张世泽治军严苛,自己刚降过来,正愁手里没有拿得出手的功劳。
这武昌城是个空城,没杀几个建虏,功劳薄得很。
但这矮子不同。
大顺的开国军师!当年北京城破,这矮子出过大力!
在大明朝廷跟前,这是一条天大的鱼!
王体中豁然转身,大步走出牢房。
“将军,怎么说?”亲兵迎上来问。
“把牢门锁死!加派双岗,任何人不准靠近半步!”王体中下令。
“不放他出来?”
“放?老子放他,谁来保老子的前程?”王体中冷笑出声。
“派快马出城!去禀告梁安王,就说武昌城内抓获伪顺前军师宋献策!”
王体中拍了拍腰间的佩刀。
“这条大鱼,老子要亲手献给王爷!”
半个时辰后。
城外,洪山前沿的明军中军大帐。
张世泽端坐在帅案后,提笔批复着武昌城防的军务和赈灾粮草的调拨名录。
“宋献策?”
听到帐下斥候的禀报,张世泽手腕一顿,抬起了头。
“回王爷,王体中将军差人来报。
确认是伪顺军师宋献策无疑,建虏撤退时遗落在府衙地牢,被前锋营搜获。”
张世泽搁下紫毫笔,发出一声冷哼。
他听过宋献策的名号。当年流贼进京,这侏儒军师风光无限。
“传令王体中。”
“派重兵押解宋献策出城,待本王验明真身,派人将他直接送去九江行在。”
九江府,大明皇帝行在。
正午的日头毒辣,烤得殿外地砖发烫。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郑成功连夜派快船送来的水师急报。
“昨夜清虏自汉水两岸连夜北撤,留炮据垒掩护,炮声达旦。
臣恐夜战有伏,持重未进,天明方督水师溯汉追击数里。”
朱由检视线往下扫。
“此役击毁虏大小船百三十余艘,生擒四百余人,斩级多漂没江中,暂难确数;缴获粮秣器械无算。
虏主力已远遁,臣未敢深入,现扼守江口待命。”
“郑成功倒是个少年老成的。”
朱由检将战报扔在案头,屈起食指,在硬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笃,笃。
阿济格是个打老了仗的宿将,自然不会把自己置于绝地。
建虏骑兵真要铁了心撤退,在茫茫平原和水网上根本咬不住。
郑成功没有贪功冒进,稳扎稳打控住汉水江口是正确的。
但阿济格退得再利索,也掩盖不了一个致命的窟窿。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屏风挂着的湖广舆图前。
“九江城下,阿济格丢了随军的红夷大炮;武昌连夜撤退,带不走的重炮,要么沉江,要么被敲断炮耳。”
朱由检双手负在身后,视线落在武昌那个红圈上。
“经此一役,建虏短时间内无法再构建起重型火器营!”
没有重炮,八旗骑兵野战再凶,面对大明重新构筑的坚城深池,也只能干瞪眼。
“大伴,拟旨。”
朱由检转过身。随侍的秉笔太监立刻伏案悬腕。
“传令张世泽与郑成功,全军固守武昌,停止一切追击!
另外将九江城下缴获的建虏重炮,连同水师运载的备用大炮,悉数调往武昌府城!”
朱由检大步走到御案前,手指重重戳在武昌地形图的两个点上。
“着令工营,重点加固龟山重型炮台群!武昌蛇山炮台一并翻修!
两座炮台要形成隔江交叉火力,把长江主航道给朕锁住!”
建虏撤退,便是靠着这两处炮阵让郑成功不敢妄动。
“另调集匠人,修缮汉阳城垣,将其作为江北屯兵据点。汉水入口处,布设铁锁、水下拒木,切断汉口水道!”
几道军令掷地有声。
武昌、汉阳、汉口,这武汉三镇的咽喉一旦用重炮和铁锁扼住,大明的长江上游防线才能稳固。
王承恩在一旁一一记录。
朱由检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随后继续说道:
“宣何腾蛟觐见。”
不多时,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大明湖广巡抚何腾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官服,跨过门槛。
刚走入殿中,何腾蛟双膝一软,直直跪伏在地。
“罪臣何腾蛟,叩见吾皇万岁!臣丧师失地,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老人的声音喑哑,透着难以掩饰的悲怆。
近两个月前,湖广的局面彻底失控。
拥兵数十万的左良玉打着“勤王”的旗号顺江东下。
何腾蛟身为湖广巡抚,无力阻挡这股狂潮。
当时,何腾蛟解下巡抚印信交给家人带走,自己拔剑准备自刎殉国,却被左良玉的部将强行夺下兵刃,劫持上船。
左良玉本欲让何腾蛟与自己同乘主舰,借此彰显出兵的正当。
何腾蛟破口大骂,坚决不从。
左良玉无奈,只能将他安置在偏船,派了四名心腹日夜看守。
直到船队行至武昌汉阳门江面,水流湍急。
何腾蛟趁着看守送饭的空隙,一头撞开舱门,纵身跃入滚滚长江。
何腾蛟在寒凉湍急的江水中浮沉漂流了十余里。
老天没收他,让他在汉口外的一座关羽庙前被一艘打鱼的孤舟救起。
听闻皇帝御驾亲征到了九江,何腾蛟马不停蹄地赶来请罪。
“起来吧。”朱由检放下茶盏。
何腾蛟身子一颤,依旧将头磕在金砖上。
“臣无能,致使左良玉跋扈,武昌沦于建虏之手!臣实无颜面见陛下!”
“朕让你起来。”
朱由检的声音沉了下来。
何腾蛟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弓着腰,视线看着自己的脚尖。
“左良玉拥兵自重,军头跋扈,非是一日之寒。
他手底下几十万兵痞真要造反,别说是你一个湖广巡抚,就是朝廷的内阁首辅去了,也拦不住。”
朱由检看着何腾蛟花白的鬓角。
“你的忠骨,朕看在眼里。失城之罪,非你一人之过。”
何腾蛟双腿再次一弯,肩膀剧烈耸动。
在这乱世之中,多的是见风使舵、开门降清的骨头。
皇帝没有苛责他的无能,反而体恤他的难处,这让这个传统的儒家士大夫心口发烫。
“但死节容易,做事难。”
朱由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硬务实。
“武昌如今虽然收复,但城池残破,十室九空。
建虏撤退时又放了一把火,如今的武昌府城,是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
朱由检走下御阶,停在何腾蛟面前。
“朕暂时不治你失职之罪。朕要你戴罪立功,去把武昌给朕重新修起来!”
何腾蛟猛地抬起头,拱手应命。
“臣万死不辞!定当竭尽心力,重修城垣!”
“光修城垣不够。”朱由检摆手打断。
“城墙修得再高,没有百姓,那就是一座死城。武昌必须变成大明在长江上游最坚固的坚城!”
朱由检转身走回书案,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条陈,递了过去。
“这是朕拟定的方略。武昌重修,不征发徭役,实行‘以工代赈’。”
何腾蛟双手接过折子,展开细看,折子上的字迹力透纸背。
“武昌及周边逃难的百姓,还有那些在战乱中失去土地的流民,全数招募来修城。
只要肯卖力气,官府管饭。核实清身份、有邻里互相作保的,修缮好的房屋优先分配给他们居住。”
朱由检背着手,有条不紊地拆解着条陈。
“在修城期间,那些表现勤恳、没有作奸犯科记录的青壮民夫,若愿意留在武昌协防,允许他们携家眷入城安居。这批人,就是将来武昌城的底子!”
何腾蛟微微抬头。
“陛下圣明!此举既安顿了流民,又充实了城防。只是……那些原先有田产的农户该如何安置?”
“有田产的周边农户,城防完工后,官府发给他们口粮和种子,遣返回乡复耕。”
朱由检加重了语气。
“你回去便出安民告示,凡是归乡复耕的农户,免除当年一切赋役!
朕要的是湖广的田地重新长出粮食,不是逼着他们卖儿鬻女去交税!”
何腾蛟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些年,剿饷、练饷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如今陛下竟然直接免除赋役。
“至于那些入城定居的民户,全部编入保甲。”
朱由检坐回龙椅,身子前倾。
“平时,他们要承担城门值守、夜间巡逻和城防维护的差事;一旦战事再起,建虏卷土重来,这些保甲男丁就地编为民壮,上城头协防!”
“给他们免除三年的田赋与杂役!”
对于这边连番经历战乱的土地,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安民,这是将整个武昌的百姓彻底绑在大明的战车上,兵民合一。
“不仅是农户。”朱由检继续排布。
“愿意在城内开作坊、做小生意的商贩,武昌府要给予‘牙帖’优惠。”
“臣……领旨!”何腾蛟深深拜倒。
“陛下谋划深远,臣定让武昌恢复生气!”
“去吧,武昌府安民的事,一定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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