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小黄门踩着碎步,轻手轻脚地跨过门槛。
“启禀陛下,武昌前线梁安王派来的一队人马到了。说是……押解了伪顺的前军师,名叫宋献策,此刻正在殿外候旨。”
朱由检批阅奏疏的朱砂笔微微一顿。
宋献策。
李自成麾下的首席军师,那个四处散布“十八子主神器”谶言,硬生生将流贼草寇捏合成大顺军的神棍。
若是在之前,听到这个名字,朱由检必然拍案而起,下旨将此獠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但此刻,朱由检的心情却异常复杂。
他缓缓放下朱砂笔,靠向宽大的龙椅椅背。
梦中二十年的后世记忆,让他见识了火器、工业与世界大势,让他对所谓的神鬼星象之说嗤之以鼻。
在那个后世的宏大认知里,大明之亡,亡于制度,亡于天灾,亡于党争,唯独不亡于虚无缥缈的天命。
可如今呢?
他真真切切地在这具躯壳里醒来,带着跨越数百年的见识,回到了国难前。
他硬生生偏移了大明的国运。
这等逆转阴阳、不可思议的际遇,让他这个本该悬死煤山老歪脖子树下的亡国之君,又不得不对“命运”二字,生出敬畏。
他没死,大明还没亡,这算不算逆天改命?
“带进来。”朱由检放下笔开口道。
一刻钟后,一队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力士,押着一个身形矮小的人走入大殿。
锦衣卫分列两侧,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中间那人,生怕这传说中通神弄鬼的贼人突然暴起发难。
朱由检居高临下,打量着堂下之人。
这就是那个搅动天下风云的侏儒军师,宋献策身高不足三尺,身形佝偻。
不过宋献策并未遭受什么刑罚,一身粗糙却干净的青色布衣。
站在九五之尊面前,面对两侧杀气腾腾的锦衣卫,宋献策的脸上没有半点惶恐。
他缓缓抬起双手,宽大的衣袖垂落,对着高坐明堂的朱由检,微微俯下身,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道家长揖。
“下民,见过陛下。”
没有痛哭流涕的求饶,没有口呼万岁的谄媚。这份态度,倒是比朱由检预想中的要好上许多。
“赐座。”朱由检平静开口。
随侍的王承恩一愣,但不敢多言,立刻挥手示意。两名小太监搬来一张锦杌,放在殿中。
宋献策也没有推辞谢恩,一撩下摆,稳稳地坐了下去。
坐定之后,宋献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浑浊眸子,直勾勾地望向御阶之上的大明皇帝。
朱由检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端坐在那里,相貌英俊,虽然两鬓已然染上白霜,眼角也刻着深深的细纹,但那份神色却泰然自若。
没有昔日困守北京时的焦躁与癫狂,而是历经生死洗礼后实质般的帝王威严。
直接迎上了宋献策的审视。
宋献策盯了许久,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浓重的疑惑。他的眉头越拧越紧,眼中的惊疑之色越来越甚。
片刻后,宋献策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又仔细端详了朱由检的面相,最终深深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低下了头去,不再言语。
朱由检见状,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怎么?”朱由检屈起食指,在坚硬的御案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清脆。
“看了朕,倒是不敢说话了?”
宋献策依旧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闷:“下民只是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锁在宋献策身上。
宋献策闭口不语。
“但说无妨。”朱由检靠回椅背,语气中透着一股从容。
“你本是闯贼巨恶,按律当凌迟处死。但若是朕觉得你说的有道理,给你一条活路又何妨。”
听到“活路”二字,宋献策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他再次抬起头,仰望着那个让他看不透的帝王,沉默了许久,终于沙哑着嗓子开了口。
“早年,下民还在江湖游历时,曾依星经观北天紫微垣。
那时,见帝星芒角尽堕、光气散逸,北斗七星倾于西北。这在星象中,是必死的危局。”
宋献策的语速很慢。
“此乃‘君死国灭’的死绝之局,大明气数已尽。
下民认定北都陷落,便是大明江山的终点。
下民夜观天象,紫微帝星并无移镇斗牛分野、南渡偏安之象。这也是下民当初决意辅佐闯王入京的底气。”
宋献策盯着朱由检,声音因为疑惑而激动:
“可陛下……此时明明落于南斗帝座,王气不仅未绝,反而在江南重新凝聚!”
朱由检眉头微微一皱,这神棍,还真有两把刷子。
他所说的“君死国灭”,不正是原本历史上,甲申年三月十九的那场浩劫吗?
若没有自己带着后世的记忆醒来,大明确实连南渡的机会都没有,便彻底崩塌了。
“继续说。”朱由检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宋献策咽了一口唾沫,索性放开了胆子,将自己毕生所学的命理和盘托出。
“大明国运属火,龙脉根在凤阳,脊在天寿山。北都沦陷,祖陵遭兵火劫掠,按理说,主脉已被彻底斩断。”
宋献策凝视着朱由检的面庞,一字一顿地说道:
“按四柱推命,陛下的命宫,本是‘破军坐命、羊陀夹身’。
这是大凶之兆!在星命之学中,这本该是‘身殉社稷、国破身亡’的死绝格局!一旦应劫,绝无半分转圜的余地,必死无疑!”
“放肆!”
一声怒喝在大殿内炸响。随侍两侧的锦衣卫力士双目圆睁,直逼宋献策。
“竟敢在这大殿之上,口出狂言,咒骂陛下!陛下,臣请即刻将此贼伏诛,以正国法!”
锦衣卫千户单膝跪地,咬牙切齿。
大殿内的杀机顿时沸腾,下一刻,宋献策的头颅就要滚落金砖。
然而,朱由检眼中甚至闪过些许难以察觉的恍惚。
身殉社稷,国破身亡。
这死绝的命格,他应验过一次了。
朱由检缓缓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压了一下:“退下,无妨。”
锦衣卫千户一愣,愤愤退回原位。
宋献策此刻已经陷入了一种对毕生所学产生怀疑的癫狂之中。
“可是……可是!”宋献策双手用力抓着自己的膝盖。
“此时下民观陛下命宫,竟凭空转出天相、天贵二星拱卫!
那原本必死的‘死绝格’,硬生生被一股莫名的气运扭转,化作了‘偏安格’!”
宋献策苦笑着摇头,声音透着一丝苍凉:
“下民一生信奉‘命由天定’,以为天机不可逆。
可此时此刻,见着陛下,下民却不得不疑……难道,九五之尊的一念抉择,真能硬生生逆改这煌煌天命?!”
朱由检静静地听完,目光中闪过一抹精光。
他没有去纠结那玄之又玄的改命之说,作为一个务实的帝王,他敏锐地抓住了宋献策话里的另一个核心。
“偏安?”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宋献策面前三步开外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侏儒。
“你的意思是,朕这面相,这气数,只能保住江南半壁,无法克复神京了?”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却也能听出话语里的急迫。
宋献策仰起头,迎着朱由检的目光,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沉稳。
“下民不敢妄议朝廷兵事,只就星命气数而言。”
宋献策在锦杌上微微抱拳:“陛下眼下的命格,天相、天贵拱卫,确是偏安固本之局,而非席卷北归之象。”
他伸出干瘦的手指,指了指南方,又指了指北方。
“如今大明的王气虽然在南边重新凝聚,但这不过是南干支脉接了正统。
就好比一棵参天大树,主杆已经在甲申年折断,如今虽然旁枝再发,繁茂一时,但也难以在顷刻之间,恢复旧日参天蔽日之势。”
宋献策的眼中闪烁着术士特有的精明光芒,字字句句直指天下大势。
“神京地处北方,位属坎水之位。
如今关外的建州女真入关,清属水,此刻正值水气大盛之时,如滔天江河,正压着离火正气。”
宋献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郑重,甚至带着些许劝诫的意味。
“陛下若此时以为收复了武昌,便可一鼓作气执意北进,便是以江南刚刚聚起、尚未旺盛的离火,去硬撞北方正值鼎盛的坎水。于气数上,以弱击强,恐难有功。”
(《紫微斗数》比较玄,小土借用其中一些语句也很难解释的清楚,爱看的应该会觉得有意思,不爱看的可能会觉得太无聊。
但是小土构思这本书的时候,早就有写这章的纲了,小土写的也挺开心的。还有挺多篇幅,只能断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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