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强渡辽东的第六日。
秋风越发肃杀，盖州至旅顺口的漫长官道上，遮天蔽日的黄土翻滚不息。
数以万计的骡马、耕牛，被麻绳串成长列，喘着粗气向南跋涉。
大车小辆首尾相接，车厢里堆满了高高隆起的麻袋，里头装的全是辽南平原刚刚收割的秋粮。
两侧的荒野上，成千上万的辽东汉民拖家带口，汇入这支庞大的运输大军中。
很多是被明军强征来的青壮夫役，也有少数自愿跟着大明日月旗南下的屯民。
关宁军士卒骑在战马上，来回奔走，大声呼喝着维持队伍的秩序。
“都跟上！前头就是旅顺口！”
一名关宁老卒用马鞭指着南边大吼。
“大明水师的大船在等你们！上了船，到了登莱，朝廷给地给牛！
再也不用留在这黑土地上给鞑子当包衣奴才了！”
队伍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拄着木棍，紧紧拽着孙子的手，边走边抹眼泪。
“好啊……总算能回大明了。老婆子死也能死在故土了……”
经过两三日的休整与疯狂搜刮，源源不断的人口、牲畜、粮食、盐巴，在海口被塞进水师的庞大船队。
运往渤海对岸的登莱大营，卸载空船后，再满帆借着秋风返航，继续装运。
盖州卫署，临时中军行辕。
堂外的嘈杂声隔着院墙传来，堂内气氛火热。
吴三桂手按腰间佩剑，目光在宽大的辽东兵要地志图上来回梭巡。
方光琛折扇在地图上海州的位置一点。
“大帅，探马急报。沈阳方面的建虏留守兵马动了。”
方光琛嗓音压低。
“盖州失陷的消息压不住，满清在辽阳、沈阳的驻军，估摸着最少抽出四千精锐，正在向海州方向集结。”
吴三桂嗤笑一声。
“多尔衮把八旗主力全带进了关，留在老巢的这几千人，就是满清在关外最后的本钱了。
他们怕咱们一口气捅穿海州，直捣沈阳老巢。”
吴三桂直起身，目光扫过堂下肃立的诸将，声若洪钟。
“那咱们就给他们来个将计就计！”
他宽大的手掌拍在地图上，盖州以北、海州以南的广阔区域被他一把盖住。
“汤池、牛庄、三岔河！
这里才是辽南最富庶的产粮区和盐场！
建虏的官屯、旗庄，多半扎堆在这片地界。
现在鞑子的援军全往海州支援，这片空当，就是老天爷赏给咱们的！”
吴三桂抬起头。
“传本公军令，兵分三路！”
“郭云龙！”
“末将在！”郭云龙跨步出列，甲胄铿锵。
“你挑三千轻骑，带上三千步卒，给老子把本公的‘蓟国公’大纛打起来！
大张旗鼓，直扑海州城下！”
吴三桂拿起令箭。
“不要真打！沿城挖壕沟，砍树搭架子，做出一副要死磕海州的架势。
每天派轻骑去四门骂阵袭扰！”
郭云龙咧开嘴：
“大帅是想让海州的鞑子以为，咱们的主力全去啃他们了？”
“对！把建虏的援军牢牢钉在海州城里！”
吴三桂厉声道。
“记清楚了，火炮造势，不接战！跟城墙留足距离。
海州的守军要是出城配合建虏援军追击，你就交替掩护往南撤。
他们一退，你再压上去！绝不能让他们分兵南下抄咱们的后路！”
“末将领命！定让海州的鞑子日夜不得安生！”
“夏国相、吴国贵！”
“在！”两员悍将齐声应喝。
“你们俩，带六千步骑主力，给老子扫平海州到盖州之间的这片地界！”
吴三桂手指在汤池、牛庄一带重重画了个圈。
“这是咱们这趟的重头戏！所有的官屯、旗庄，一处也别放过！”
吴三桂面露狰狞，杀气腾腾。
“本公再重复一遍陛下的大略！
粮仓里的粮食，盐场里的精盐，能搬的全搬走！
辽河口到牛庄的水道有八十里深水，郑提督已经调了几十艘吃水浅的沙船进了辽河，你们直接在牛庄装船，顺水运回海口！”
“那些耕牛、战马，挑精壮的带走，其它的就地给老子宰了，犒赏三军！
带不走的草料、搬不空的屋舍，一把火全烧干净！
盐场的煮盐锅、晒盐池，统统捣毁填平！”
“总结一句话，挑好的拿，带不走的全毁了！”
“末将遵命！”
这种只抢不守的富裕仗，关宁军上下越打越顺。
“高得捷！”
“末将在！”
“你领三千精锐轻骑，出盖平，过熊岳，一路往西插！”
吴三桂的手指直接划向了地图边缘的辽西走廊。
“去十三山驿、去小凌河！那是建虏往北京送信、运粮的官道！”
“不求多杀人，专挑鞑子的驿站、桥梁、后方粮屯下手！
沿途的铺递全烧了！
大造声势，让北京的多尔衮以为，大明不仅在辽南登陆，还要抄截他们的辽西后路！”
“得令！”
三道军令一下，整个盖州城外的大营再次沸腾起来。
两日后，海州城南。
黄土漫天飞扬，大明“蓟国公”的赤金大纛迎着秋风猎猎狂舞。
城墙上，海州守将、满洲牛录章京尚海东，双手扒住城垛望着城外的明军大阵。
“统领，南朝的大军压过来了！看旗号，是吴三桂的亲兵主力！”
一名牛录额真声音直打颤。
城外的明军在距离城墙两里外的高地上，大摇大摆地安营扎寨。
辅兵和民夫挥舞着铁锹，开始围绕城池南面挖掘深壕。
远处，明军正在砍伐树木，一架架攻城云梯和撞车初具雏形。
几股百人队的明军游骑，极其嚣张地逼近到城门百步之外。
他们张弓搭箭，往城头上射出没带箭镞的响箭，刺耳的呼啸声直钻耳朵。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尚海东一巴掌拍在垛口上，手背青筋暴起。
溃逃回来的旗丁说，城外的明军少说有几万人，火炮上百门。
他手里只有临时收拢的三千多兵马。
“援兵快来了吗？”尚海东转头厉喝。
“回统领，前日传令兵传信，按脚程明日应该支援的先锋就能抵达。”
“闭门死守！吴三桂摆出这阵势，是想引咱们出城野战，绝不能上当！”
尚海东盯着城外的明军，心急如焚，只盼着沈阳的援军能快些抵达。
而在城外的大营里，郭云龙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马扎上，手里啃着一块刚烤熟的羊腿，看着远处的城墙哈哈大笑。
“传令下去，火炮营把佛郎机推出去，隔着两百步，放几炮听听响！
让城里的鞑子知道咱们没闲着！”
郭云龙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渍。
“斥候全撒出去，只要发现沈阳方向的大股骑兵，立刻示警！
咱们随时扯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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