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四点半,苏言坐在工位上,手里的签字笔在指间无意识地转着圈。
电脑屏幕上开着两个窗口,一个是石桥巷项目的施工排期表,另一个是一家法式餐厅的预订页面。
他的右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预订人数改成两位,用餐时间选了周六晚上七点。
备注栏里他打了一行字:需要靠窗安静的位置,不要太亮的灯。
打完之后他又删掉了最后半句,改成:靠窗位置,灯光柔和。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嘴角往上走了一点。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苏言拿起来看了一眼,以为是陆知意的消息。
看着来电显示的名字,苏言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愣了一秒。
他滑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缓缓呼出一口气。
“爸。”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苏言以为是打错了。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像生了锈的铁器在摩擦。
“言子。”
苏言握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苏大强在电话那头咳了两声,每一声都带着喘,胸腔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出不来。
“言子,这周末,你带婉晴……回来一趟吧。”
苏言的后背一点一点绷直了,他把转笔的左手放下来,掌心按在桌面上。
“爸,出什么事了?”
苏大强没有正面回答,又咳了一阵,这次比刚才更重,咳到最后带了一点呼哧呼哧的粗喘。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让你们回来看看。”
“您身体怎么了?”
“老毛病,不碍事。”
“什么老毛病?上次婉晴说您去镇上卫生院看过,开了什么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言子,别问那么多了。”苏大强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平得不太正常,“周末带婉晴回来,我想看看你们。”
苏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忙音。
苏大强挂了。
苏言拿着手机坐在工位上,好几秒钟没有动。
屏幕上法式餐厅的预订页面还开着,靠窗位置,灯光柔和,那行字安安静静地待在备注栏里。
苏言退出了预订页面。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陈婉晴的名字,拨了出去。
“哥?这个点打什么电话啊,我正跟赵琳整理文献呢。”
“婉晴,今天晚上跟我回一趟老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陈婉晴的声音变了:“回老家?怎么突然要回去?”
“爸刚打电话来,说让我们回去一趟。”
“爸打的?他不是很少主动打电话吗?他怎么说的?”
苏言捏着手机,嘴唇动了动:“他说,想看看我们。”
这回轮到陈婉晴那头沉默了。
过了五六秒,她的声音发紧了:“哥,爸他是不是身体出问题了?”
“我不确定,所以今晚就走,你现在收拾一下东西,我去接你。”
“好,我现在就收拾,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苏言挂断电话,关掉电脑,把桌面上的文件快速归拢了一下。
他站起来拿外套的时候,老张从对面工位抬起头。
“苏经理,走这么早?不是约了嫂子吗?”
苏言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摇了摇头:“老家有点事,临时要回去一趟。”
老张看着他的脸色,嘴边的玩笑话咽了回去:“行,路上注意安全。”
苏言点了下头,拎起车钥匙快步走出办公区。
在电梯里他点开和陆知意的聊天框,拇指悬在输入栏上面,停了好几秒。
他打了一行字:知意,明天的约会可能要推一下,老家有点急事。
看了两遍,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担心,我很快回来。
电梯门开了,苏言走向地下车库,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他上车发动引擎,右手去拧方向盘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车子驶出车库,并入主路,苏言把手机夹在支架上,踩下油门往江大的方向开去。
四十分钟后,苏言的车停在江大东门外面。
陈婉晴背着一个双肩包从校门口跑出来,拉开副驾驶的门钻进去。
她的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消化的慌张,安全带都没系好就扭头看苏言。
“哥,你脸色好差。”
“系安全带。”
陈婉晴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嘴没停:“爸到底怎么说的?你把原话给我学一遍。”
苏言盯着前面的路,方向盘握得很紧:“他说让我带你回去一趟,想看看我们。然后就挂了。”
“就这?”
“就这。”
“他声音听着怎么样?”
苏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右手拇指在方向盘上蹭了一下,干涩的摩擦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明显。
“喘得厉害,咳嗽带喘。”
陈婉晴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把双肩包抱在怀里,没再说话。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路灯光一条一条地从挡风玻璃上划过去。
苏言一言不发地开着车,车速一路往上走,仪表盘上的数字从八十跳到一百二。
陈婉晴看了一眼仪表盘:“哥,慢点开。”
苏言没有减速。
“哥。”陈婉晴的声音带了点哽咽,“你慢点,我们能到的。”
苏言的脚在油门上停了一下,车速慢慢降了下来。
晚上七点四十,天已经完全黑了。
苏言的车拐进了老家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车灯扫过两侧低矮的房屋和光秃秃的树枝。
土路的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上的红漆剥了大半,门环是老式的铁环,锈迹斑斑。
苏言熄了火,拉开车门下去。
陈婉晴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门口。
院子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只有堂屋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苏言伸手推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
院子里很安静,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苏言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堂屋里开着一盏白炽灯,灯泡瓦数不大,照出来的光昏黄惨淡。
一把旧藤椅摆在灯下面,椅背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
苏大强坐在藤椅里。
苏言最后一次见他是一年前,那时候苏大强虽然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还算硬朗,说话中气十足。
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颧骨高高凸起,两颊凹陷下去,脖子上的青筋清晰可见,整个人缩在那件棉袄里面,骨头架子撑不起布料。
苏大强的手搭在藤椅的扶手上,手背上的皮肤干枯松弛,血管浮在表面。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苏言和陈婉晴。
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回来了。”
陈婉晴的眼泪立刻涌了上来,她冲过去蹲在藤椅旁边,抓住苏大强的手。
“爸,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苏大强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一下,笑容里没什么力气:“吃了,就是不太长肉了。”
苏言站在堂屋门口,没有动。
他的视线从苏大强凸出的颧骨移到他瘦得撑不起袖口的手腕上,再移到藤椅旁边矮桌上摆着的一排药瓶。
他认识那些药。
其中有两瓶,是处方止痛药。
苏大强看着门口杵着的苏言,咳了两声,语气平得不像一个病人。
“言子,进来坐。”
苏言走进来,在苏大强对面的条凳上坐下,后背挺得很直。
他的目光落在父亲脸上,嘴唇动了动,没有开口。
苏大强从藤椅扶手旁边摸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膝盖上。
他低头看了看信封,又抬头看看苏言,看看陈婉晴,最后开口了,声音比电话里还要哑。
“言子,爸跟你们交代一下。”
他把信封往苏言的方向推了推。
“我死了以后,把我跟你妈埋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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