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晴的手在发抖。
她蹲在藤椅旁边,抓着苏大强的手,指节攥得发白,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爸你说什么呢!你好好的说什么死不死的!”
苏大强没看她,浑浊的眼睛一直盯着苏言。
苏言坐在对面的条凳上,脸上的肌肉一根线都没动。
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根一根地绷紧又松开。
“你去医院看了吗?”苏言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看了。”
“看的什么?”
苏大强沉默了两秒:“镇上卫生院拍的片子,让我去市里大医院确诊,我没去。”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
苏言的手指停止了动作,十根手指同时收拢,攥成了两个拳头。
“两个月前?”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大强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在江城忙,婉晴在读书,我一个人能对付。”
“能对付?”苏言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他站起来,走到矮桌旁边,把那一排药瓶拿起来一个一个地看。
止痛药,两瓶。
镇咳药,一瓶。
助消化的,一瓶。
还有一瓶没有商标的白色药片,瓶盖上手写了两个字:安眠。
苏言把药瓶放回去的时候手在抖。
他蹲下身,跟苏大强平视。
“爸,我现在带你去市一院,做一个全面检查。”
“不去。”苏大强的回答干脆利落。
“这不是商量。”
“我说了不去。”苏大强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然后猛烈地咳起来,咳得整个人弯下腰去,一只手撑着藤椅扶手,另一只手捂住嘴。
陈婉晴慌了,扶住他的后背一边拍一边哭:“爸你别说话了,别说了。”
苏大强咳了快一分钟才缓过来,他把捂嘴的手放下来,苏言看到他掌心里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苏言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到堂屋角落,从墙边拿了一件旧大衣过来,弯下腰直接把苏大强从藤椅上抱了起来。
苏大强挣了一下:“言子,你放我下来。”
“不放。”
“我说了不去医院!”
“我说了这不是商量。”苏言抱着他往外走,步子又快又稳,声音却在发抖,“您两个月不告诉我,现在咳血了还说能对付,您当我是死人吗?”
苏大强被他这句话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看着苏言通红的眼眶,到嘴边的话最终没有说出来。
陈婉晴跟在后面跑出来,拉开后座车门,苏言把苏大强放到后座上,陈婉晴爬进去让老人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苏言关上后车门,快步绕到驾驶位上车。
发动引擎,挂挡,松手刹,车子冲出了那条坑洼的土路。
一路上苏大强不再说话了,他靠在陈婉晴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咳嗽。
陈婉晴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慢慢拍着,眼泪一直没停。
九点四十五,车子停在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楼下面。
苏言把苏大强背进急诊大厅,挂号,分诊,被分到了内科急诊。
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苏大强的脸色,问了几个问题之后开了一套检查单。
血常规,肝肾功能,胸部CT,腹部增强CT。
“先做检查,结果出来之后找我。”
苏言点头,背着苏大强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地跑。
抽血的时候苏大强的血管太细,护士扎了两针没扎进去,苏大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倒是苏言站在旁边脸白了。
第三针扎进去了,暗红色的血慢慢充满了采血管。
苏大强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针眼,抬头对苏言说了一句:“你去坐着歇会儿,站这儿有什么用。”
苏言没动。
CT做完了,等结果。
急诊走廊里的塑料椅子硬得硌人,苏大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陈婉晴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苏言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走廊的白炽灯管嗡嗡地响,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等了四十分钟。
“苏大强家属?”
苏言走到诊室门口。
值班医生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挂着CT的影像。
“进来,把门关上。”
苏言关上门,站在医生对面。
医生转过电脑屏幕让他看,手指点在胸腔的位置。
“肺部原发,双肺多发结节,纵隔淋巴结肿大。”
手指移到腹部。
“肝脏转移,多发病灶。”
又移到脊柱的位置。
“椎体骨转移,T11和L2。”
医生把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苏言。
“晚期了,全身多发转移,没有手术指征。”
苏言站在那里,背弯了下来。
“医生,那化疗呢?”
“可以做,但以目前的转移程度,化疗的意义有限,更多是延缓,延缓的时间也不好估计,三个月到半年。”
“那就做。”
“你听我说完。”医生见惯了这种场面,“化疗的副作用很大,以老爷子现在的身体状况,骨瘦如柴,营养指标全线偏低,他能不能扛得住化疗反应是个问题,很有可能化疗本身比疾病更先把人击垮。”
苏言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好的方案呢?”
“最好的方案?”医生沉默了两秒,“如果经济条件允许的话,可以考虑靶向药联合免疫治疗,副作用小一些,但费用很高,而且以这个分期,坦白讲,也只是延长时间,不是治愈。”
“能延长多久?”
“乐观的话,可能比单纯化疗多几个月。”
“费用多少?”
医生报了一个数字。
苏言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我要用最好的方案,最好的药,能用的全部用上。”
医生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我给你开住院单,先收进呼吸肿瘤科,明天做穿刺活检取病理,出了病理结果再定具体的治疗方案。”
“好。”
“还有一件事。”医生摘下眼镜,“老爷子自己知道吗?”
“他知道。”
“他的态度呢?”
苏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
然后退出来,打开另一张卡。
又退出来。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声音很轻:“开单子吧。”
苏言推开诊室门走出来的时候,看到陈婉晴还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苏大强旁边的椅子空了,一个护士正推着轮椅带他去办住院手续。
苏大强经过苏言身边的时候,抬起头看他。
“花多少钱?”
苏言没看他:“不多。”
“苏言。”苏大强叫了他全名,声音虽然虚弱但带着一股不容打岔的硬气,“我问你花多少钱。”
“爸,您先住下来。”
“我不住。”苏大强撑着轮椅扶手想站起来,被护士按住了肩膀。
“你给我听清楚。”老人抬起头盯着苏言,眼眶发红,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就这一件,你给我应下来。”
“我不同意。”苏言蹲下来,跟苏大强平视,声音压得很低,“您说什么我都不同意。”
“你当年为了你妈的手术费,把自己逼成了什么样?”苏大强的手抖着抬起来,指着苏言的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借的那些钱,你受的那些屈辱,你妈走的时候你跪在病床前面一夜没起来,你以为我看不见?”
苏言的眼眶红了。
“那您呢爸,当年您不也是为了让妈好起来,才那样做的么?我都看着,我记得清清楚楚。”
苏大强叹了口气。
“言子,我不想你过我的日子,也不要你再过一遍你过的那种日子。”
苏大强的手落在苏言的肩膀上,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言子,爸没什么出息,这辈子就做对了几件事,其中一件是把你养大了。现在爸累了,就想走的时候不遭罪,走了以后能跟你妈挨着。”
苏言蹲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苏大强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背上,眼泪掉在地板上。
护士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陈婉晴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腿软了,扶着墙才没有滑下去。
她的视线在苏言弓着的背影和苏大强枯瘦的手之间来回移动。
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什么都想不清楚。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哥现在的状态,很不对。
上一次见到他这样,是妈去世的那个晚上。
陈婉晴退后了两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她翻开通讯录,手指划了好几下都划不准,因为手抖得太厉害了。
她找到了那个名字。
陆知意。
陈婉晴吸了一口气,用力咬住下嘴唇,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嘟了两声就接通了。
“婉晴?”陆知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稳清冷,是她惯常的样子。
陈婉晴张了张嘴,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才出来,带着明显的哭腔和颤音:“导……导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在哪?”陆知意的语气变了,快了半拍。
“市一院,急诊。”陈婉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泪,“导师,我爸他检查出来是癌症晚期,我哥他……”
她扭头看了一眼走廊那头。
苏言还蹲在苏大强的轮椅前面,额头抵着老人的手背,整个人的肩膀在一下一下地耸动。
陈婉晴把声音压到最低,鼻音重得快要堵住了:“我哥他不说话,就一直那样蹲着,我怕他撑不住。”
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拿外套和车钥匙。
陆知意的声音清晰且果断:“急诊大厅一楼还是二楼?”
“一楼,往里走的走廊。”
“我现在出发,你守着他,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电话挂断了。
陈婉晴攥着手机,靠在墙上,眼泪又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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