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文华殿。
秋风微凉,殿内的红铜冰鉴早已撤去。
户部尚书、内阁大学士郁新站在御案下。他那身二品绯色官袍洗得发白,袖口还补着两块补丁。深褐色的瞳孔周围,顶着浓重的黑眼圈。
他左手抱着一本牛皮包裹的《大明度支秘录》,右手食指熟练地拨动那把油光发亮的紫檀木小算盘。
“殿下,皇家大学借用的旧校舍已容不下新生。内阁和工部勘验了三处新校址。”
郁新翻开账册,“第一处,秦淮河畔,旧国子监以南。文气足,街市繁华。但地皮极贵,且紧挨着画舫秦楼,臣以为,容易乱了学子心性。”
朱允熥靠在金丝楠木椅上,端起茶盏:“第二处。”
“第二处在钟山脚下,皇家猎苑外围。”郁新眼睛亮了,算盘拨得啪啪作响,“殿下,这地方好!全是大明皇庄的官地,一文钱地价都不用出。工部直接拉水泥进场,保守估计,能替国库省下二十万两银子!”
朱允熥不置可否,撇去茶沫:“第三处呢?”
郁新皱起眉头,语气透着肉痛:“第三处在莫愁湖畔,地势开阔,水土极佳。但周边早被江南富商和旧儒世家圈了,十七座别院,外加三十七处铺面。”
“征地要多少?”
“核心校区八百亩,按照三家评估行给出的中位价,补偿和拆迁一百五十万两。”
郁新合上账册,又赶紧补充:“若只是修一所学堂,这笔钱确实太贵。可若连周边两千亩一并开发,道路、水利、工坊和住宅都要建,前期总预算至少三百万两。其中一百五十万两给原主,另外一百五十万两修路、铺管、建楼。”
朱允熥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墙上的应天府舆图,“就选莫愁湖。”
郁新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殿下!三百万啊!咱们刚打了安南,国库的钱得留着明年北拓!为了一所大学,砸这么多银子,这是败家啊!”
朱允熥看着他:“谁告诉你,建大学是要花钱的?”
郁新愣住:“不花钱,房子从地里长出来?”
朱允熥没有回答,只朝殿外喊道:“宣朱高炽。”
片刻后,朱高炽挪着肥胖的身躯,满脸堆笑地跨过门槛。
“炽哥儿,给咱们大明财神讲讲,什么叫大学城。”
朱高炽清了清嗓子,走到舆图前,用朱笔在莫愁湖周围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圈。
“郁大人,皇家大学本部占三百亩,宿舍、藏书楼、试验田和工坊占五百亩。核心校区一共八百亩,正好对应一百五十万两征地补偿。剩下的一千二百亩,不建校舍。”
他在红圈里划出一条条笔直的街道。
“这里建书坊、纸铺、客栈、实验工坊和学子住宅。朝廷不卖地,只收三十年长租,公开竞价。临街商铺价高者得,实学工坊减租,住宅由朝廷统一修建后按年收取租金。”
郁新眉头微动。
朱高炽继续说道:“大学迁来之后,教习、学子、工匠、账房和商人都会跟着来。每天数千人吃饭、住宿、买书、制器。只要皇家大学不倒,莫愁湖的人流就不会断。”
郁新手里的算盘越拨越快,片刻后,呼吸突然粗重起来。
三百万两投入,看似是巨款。
可八百亩核心校区之外,一千二百亩商街、工坊和住宅都能持续收租。再加上道路两侧的商税,数年便能收回前期投入。
往后每年,都是稳定进项。
“这不是建学堂。”郁新咽了口唾沫,抬头看向朱允熥,“这是在莫愁湖边种了一棵摇钱树啊!”
“大学城落地,这人自然会来。人来了,书坊会来,工坊会来,商号会来,钱自然会来。皇家大学要培养的,不只是进士,还要让官吏、工匠、商号账房都把这里当成大明新学的源头。”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炽哥儿,发行‘莫愁湖大学城开发债’,三百万两,年息五厘。债券面向天下公开发售。认购者可优先参加商铺和工坊长租竞价,但不得干涉招生与科举。”
朱高炽搓着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躬身道:“臣明白。”
郁新却忽然反应过来,声音都在发颤,“开发债筹钱,长租收租,商街收税。殿下,这三百万两不是花出去,是先借来修城,再从城里收回来!”
“还不止。”朱允熥淡淡道:“未来的新科进士、各地官吏、工匠和商号账房,都要进入大学受训。人流越多,租金越稳。租金越稳,开发债越容易卖。”
“这才是新政的钱生钱。”
郁新眼底已经冒出精光,“臣马上行文应天府。先冻结莫愁湖周边地契过户。三家评估行入场前,任何增建、倒签和转卖全部无效。”
“隐瞒一亩田,按隐田追税;伪造契书骗补偿,追回钱款;若有人串联官差做局,再按骗取官银论处。”
朱允熥点了点头,“征地规矩要定死。全部账目刊在《大明皇家月报》上,谁对价格不服,可以到监察司申诉。”
郁新应诺后,转身就要离开。
抠门的户部尚书一旦看见进项,动作比谁都快。
“等等,”朱允熥喊住了躁动的户部尚书,目光落在莫愁湖东侧,那里有一块单独标红的地,“这是谁家的产业?”
郁新顺着看过去,神色微变,“听雨山庄。”
“主人是谁?”
“张敬亭。”郁新压低了声音,“前元留下的老儒,在江南文坛也算颇有威望。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先太子在世时曾去听过讲学,还赐过一块匾,听雨山庄正好挡在大学城正门中轴线上。”
朱允熥问:“愿意搬吗?”
“应天府昨日派人勘界,连门都没进去。”郁新冷笑一声,“张家的家丁打伤两名差役。张敬亭还放话,说山庄是祖宗基业,又有先太子赐匾。谁敢动一寸,他便撞死在门前石狮上。”
朱允熥拿过公文,看见末尾盖着应天府的红印,“补偿怎么算的?”
“按周边最高市价,多加两成迁居费。”
“书册、碑刻和先太子赐匾呢?”
“应天府答应派专人造册搬迁,另拨一处宅院重建讲堂。”
朱允熥将公文放回御案。
钱给够了,体面也留了。对方要的却不是补偿,而是用先太子的名头压住新政。
“匾额是恩荣,不是地契。”朱允熥语气平静,“他可以不喜欢皇家大学,也可以上书骂孤。但他不能殴打官差,更不能拿一块匾堵住朝廷规划。”
“传李景隆。”
脚步声很快响起,李景隆跨过门槛,单膝跪地:“臣在。”
朱允熥将东宫令牌扔了过去,“莫愁湖征地,表哥去办。先核田契,再清边界。合法私产一文补偿不能少,侵占的官地一寸不能留。听雨山庄的书册、碑刻和匾额,逐件造册移走。谁敢趁乱拿一张纸、一块砚台,军法处置。”
李景隆接住令牌:“若张敬亭真撞石狮呢?”
朱允熥抬起眼皮,“让太医守在旁边。救活以后,按阻挠公务审;真死了,朝廷出棺材钱。半个月,孤要看见大学城正门的中轴线彻底打通。”
李景隆收起令牌,咧嘴一笑,躬身道:“殿下放心,拆迁这事,臣熟。”
他转身走出文华殿,刚走下台阶,忽然一拍脑门。
“张敬亭?我说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那不是张闻道那小子他堂叔祖吗!不行,得带上张闻道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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