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仓起火了！”
锦衣卫的急报刚刚落地，吴良臣那张灰败的脸，竟瞬间涨得通红。
他猛地挺直腰杆，仰头狂笑，“哈哈哈！世子爷，你看你拿到几张底单又能如何？”
“这粮一烧，只剩这群奸商空口攀咬。就算到了都察院，本官照样能把这桩案子翻过来！”
罗三也反应过来，他一把抽出鬼头刀，冲着河堤下放声大吼。
“是小七！小七已经把黑仓烧了！”
他转过身，眼底重新冒出凶光，“吴大人是平羌侯吴忠的族叔！没有赃粮，没有铁证，谁敢动他？”
河堤上的十八家船东齐齐变了脸色。
孙东家更是双腿发软，险些当场瘫倒。
若三万石漕粮真被烧成灰，吴良臣再借侯府之势反咬一口，他们这些出首的船东，谁也别想活着离开淮安大牢。
军阵之前，朱高炽却只摇了摇头。
“蒋大人。你手下报信，如今也学会只说半截了？”
跪在地上的锦衣卫百户抹去满脸湖水，喘匀气息，抱拳高声道：“世子爷，罗小七带着二十名死士赶往芦苇荡纵火，已经被弟兄们当场拿下！”
“他们烧掉的三座苇棚里，装的全是昨夜换进去的稻草！”
吴良臣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名百户继续回禀，“孙掌柜交出水道图后，淮安卫水军连夜封锁芦苇荡。真正的三万一千四百石漕粮，连同十二艘藏粮船，卯时之前便被全部拖出黑仓。如今一粒未少，全停在北岸官码头！”
河风缓缓吹过南闸，吴良臣张着嘴，脸上的血色却迅速褪去。
罗三握着鬼头刀的手，也开始微微发颤。
朱高炽慢条斯理地展开折扇，替自己扇了扇汗，“丑时查仓，寅时移粮，卯时拿人。吴佥事，我们特意等到辰时，就是想听听你还准备怎么翻案。”
他向前走了两步，圆润和善的脸上，依旧挂着三分笑意，“你方才说，没有赃粮便能翻案。如今人证、仓单、纵火犯、藏粮船，还有三万一千四百石赃粮，全都在。”
朱高炽用折扇指了指北岸，“你准备去哪个衙门翻？”
吴良臣死死盯着他，手指抖得像筛糠，“你……你耍我！”
“那咋了。”朱高炽合起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目光随即落在罗三身上，“至于罗三爷……”
罗三眼看退路尽断，眼底凶光骤起，“老子跟你们拼了！”
他暴喝一声，双手抡起鬼头刀，借着石阶俯冲之势，直扑朱高炽。
刀锋破风而落。
淮安卫指挥使脸色大变，“保护世子！”
朱高炽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下一瞬，蒋瓛动了。
绣春刀骤然出鞘，寒光一闪。
铛！
鬼头刀脱手飞出，旋转数丈，重重钉进望江楼的廊柱。罗三尚未看清刀光，蒋瓛已经侧身错步，刀鞘重重压在他的肩颈。
砰！
罗三整个人扑倒在石阶下，蒋瓛一脚踩住他的手腕，罗三半边身子顿时失去知觉，再也挣扎不起。
两名锦衣卫立即扑上前，将铁锁扣死。
“放开老子！吴大人，救我！”罗三拼命扭动身体，锁链却越收越紧。
无人回应。
蒋瓛归刀入鞘，抬头看向石阶上的吴良臣，“吴佥事，是自己摘官帽，还是让本官替你摘？”
吴良臣两腿一软，瘫坐在地。
剩余漕帮青皮见总舵主一招被擒，最后一点凶气也散得干干净净。木棍、鱼叉落了一地，百余人争先恐后地跪下，再没有一个敢抬头。
两名锦衣卫提着锁链走向吴良臣。
吴良臣猛然惊醒，扯开嗓子道：“你们不能办我！我侄儿是吴忠！”
“他是平羌侯，是南洋破虏副将军，如今正在万里之外替皇太孙统兵征战！”
“我是平羌侯府的族叔！你们今日在淮安锁我，就不怕寒了前线将士的心吗？”
持锁的锦衣卫脚步微顿。
平羌侯吴忠是殿下亲自简拔的大将，如今，他正远征锡兰，为大明开疆拓土。
这桩案子一旦牵扯侯府，确实不能只由淮安地方衙门定夺。
朱高炽原本眯着的双眼缓缓睁开，那张总带笑意的圆脸，第一次彻底冷了下来，“寒前线将士的心？”
他踏上一级石阶，居高临下地俯视吴良臣，“平羌侯在南洋顶着西夷舰炮，为大明夺港、救民、开疆拓土。你在后方盗卖漕粮，私运官盐，封锁水道，还敢勒索铁道总局三成干股。”
朱高炽抬手指向北岸码头。
“那些粮，本该送往边关，送往水师，送进前线将士的饭碗。到底是谁在寒他们的心？”
吴良臣脸色惨白，嘴唇颤抖许久，却吐不出半个字。
“你既然搬出了平羌侯，本世子便成全你。”朱高炽转头下令，“锁了。不入淮安大牢，单独押回应天。”
“银行债权、朝廷赃物、铁道损失，分作三账。所有证人、船契、底单与赃粮，分别封存。由皇太孙殿下亲自发落！”
两名锦衣卫当即摘下吴良臣的乌纱帽，将他的双手锁死。
吴良臣还想叫喊。
蒋瓛只冷冷看了他一眼，“再敢攀扯前线主将替你脱罪，罪加一等。”
吴良臣浑身一颤，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带走！”
随着蒋瓛一声令下，吴良臣与罗三被拖入军阵。
望江楼内最后一批漕帮骨干，也被逐一押出。
朱高炽转过身，脸上重新浮现出弥勒佛般的和煦笑容，“诸位。蛀虫已经拿下，该办正事了。”
他指向横在运河上的拦河铁索，“王大牛！”
王大牛扛着铁锹，大步走出工役队伍，“小人在！”
“带人接管闸楼。先查绞盘，再验闸门。确认无误之后，立刻放官驳过闸。”朱高炽顿了一下，笑意更浓，“今日参与开闸、护送官料的工役，每人加发五十文。午饭再添一锅猪肉炖粉条！”
两千余名工役轰然应诺，“谢世子爷！”
王大牛带人冲上闸楼，漕帮私自加装的铁锁被铁锤砸断，尘封数日的绞盘再次转动。
嘎吱！
碗口粗的拦河铁索缓缓沉入水底，被堵四日的十几艘工部官驳升起风帆，依次穿过南闸。
两岸工役挥动铁锹，欢呼声直冲云霄。
官驳顺流南下，直奔浦口。
朱高炽目送最后一艘官船驶离，才从袖中摸出那只紫檀木算盘。
算珠轻响，他的目光落在孙东家等十八名船行掌柜身上。
“诸位掌柜。通济船行抵押给皇家银行的八十艘大船、六座深水泊位、三处临河货栈，今日午时公开竞租。”
十几名船东同时屏住呼吸。
这批产业，足以让任何一家船行实力暴涨数倍。
朱高炽笑眯眯地提醒道：“先把丑话说在前面。竞租归竞租，罪案归罪案。谁参与过盗粮、私盐、封闸，照样审问。举报不是免罪牌，还债也不能抵罪。”
“不过，谁先交清暗账，谁先补全人证物证，量刑之时，自然会记下主动出首这一条。”
孙东家立即躬身，“草民明白！草民愿交出全部暗账，再不敢有半点隐瞒！”
其余船东也纷纷表态，“草民愿配合查案！船行所有账房、管事，任凭锦衣卫查问！”
朱高炽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走吧。去银行后堂，把这些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午时，竞租刚刚开始，十家船行便相互抬价。
八十艘大船、六座泊位与三处货栈的三年租金，很快被推到二十八万两。
朱高炽只定下三条：
二十万两，偿还通济船行欠下的银行本息；剩余款项，按契约和罚没文书另账封存；债权、赃款、罚银，谁敢混进同一本账，先查谁的脑袋。
皇家银行淮安分号的算盘，一直响到深夜。
两日之后，蒋瓛又将一册新账送到朱高炽面前。
洪泽湖畔七处黑仓已经全部起获，被盗漕粮总数不是三万一千四百石，而是四万六千石，另有私盐三十八万斤。
吴良臣后院的马厩也被掘开，埋在地下的十二口铁箱重见天日，里面藏着赃银五十四万两、黄金三千两。
每只箱子都由锦衣卫、银行账房和淮安府吏共同验封。每一锭金银，都经过三方称重落印。
吴良臣想翻案的最后一条路，被彻底堵死。
罗三、罗小七与三十六名漕帮骨干的罪状，也被张贴在南闸河堤。
杀人、盗粮、纵火、贩盐。
一桩桩，一件件，任两岸百姓查验。
至于没有命案在身、只是依附漕帮讨生活的普通帮众，则拆散编入筑路劳役营。服满期限，核清旧案，便可重新登记户籍。
......
七月初五，清晨。
清江浦水面重新千帆竞发，却再没有漕帮青皮站在闸口收取孝敬。
新任漕吏验过货单，将税票一撕为二，一联入库，一联随船。过去要耗费半日才能过闸的船队，如今不到一个时辰便全部放行。
西岸河堤上，王大牛从皇家银行账房手里接过六百文工钱。
他身后，两万四千名漕工正在拆除低矮窝棚。
新建的砖木工棚已经冒起炊烟。会修船的，被编入桥梁木工队。会打铁的，去了锻造料场。年老体弱者，也能看守材料、修补工具、管理饭棚。
清江浦从来不是没有活路，只是从今往后，这条活路不再姓吴，也不再姓罗。
官道南口，二十辆加固铁皮的马车排成长龙。朱高炽站在头车旁，将最后一份总账递给淮安知府。
“规矩得立住了。往后谁再敢拿铁索封皇太孙的路，先让他看看吴良臣留下的这本账。”
淮安知府与卫所指挥使躬身到底，“下官等绝不敢忘！”
“恭送世子爷！”
朱高炽踩着脚凳，爬上马车。蒋瓛翻身上马，按刀立于车队最前方。队伍后方，一辆重型囚车由四匹驮马拉着。
吴良臣只穿着单衣，蜷缩在铁栏之后。
短短三日，这位昔日在淮安呼风唤雨的漕运佥事，已经瘦得两颊凹陷。可每当他望向应天方向，眼中依旧会浮现一丝侥幸。
只要到了京城，只要平羌侯府的太夫人肯去东宫求情，只要吴忠还在南洋替大明征战。
朱允熥总该顾念前线军心，给吴家留几分颜面。
蒋瓛一挥马鞭，“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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