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应天府，文华殿。
殿内四角摆着冰鉴，丝丝凉气散开。
朱允熥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浦口送来的工程日报。
“清江浦的三千根铁梨木枕木和八万斤道钉，昨日申时已经全部卸在浦口码头。”工部侍郎李元站在丹陛下，虽然眼眶发黑，精神却极为亢奋，“算上之前从龙江船厂调拨的硬木，浦口到六合这三十里试验线的双轨铺设，今日傍晚就能彻底合龙！”
“机车呢？”朱允熥放下日报，抬头问道。
“回殿下，马鞍山总坊造出的两台‘洪武一号’蒸汽机车，昨日已在浦口车库完成冷态试压与热态试车。连挂十节满载矿石的四轮货车，时速可达三十五里，制动距离控制在四十步以内！”李元拍着胸口，“接下来七天，臣亲自带人日夜巡检路基沉降与轨距。七月十五辰时，绝不耽误信国公听第一声汽笛！”
“好。”朱允熥嘴角微扬，“等十五日试跑成功，铁道总局和兵仗局所有参建匠人、学子，当月工钱与津贴翻三倍！”
“臣替弟兄们谢殿下隆恩！”李元大喜过望，行礼退下。
殿门外紧接着传来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
朱高炽擦着额头上的汗，怀里揣着算盘和三本厚厚的账册跨入殿内，蒋瓛一身风尘跟在后面。
“殿下，幸不辱命。”朱高炽将账册双手呈上御案，“清江浦的闸开了，蛀虫拔了，两万四千名漕工已全部安置进淮徐段工地。这是追回的四万六千石漕粮仓单、三十八万斤私盐罚没册，以及从吴良臣地窖里挖出来的五十四万两白银、三千两黄金入库回执。”
朱允熥翻开账册扫了一眼：“通济船行那二十万两坏账，不仅全收回来了，还多赚了八万两？”
“十九家船东深明大义，争相为朝廷分忧，拦都拦不住。”朱高炽笑得像尊弥勒佛，“臣按殿下的吩咐，一文钱没多收，全是按契约和公开竞租的规矩办的。”
朱允熥合上账册，看向蒋瓛：“吴良臣呢？”
“押在午门外的囚车里。”蒋瓛抱拳道，“一路上他没少叫唤，说自己是平羌侯吴忠的族叔。臣刚进京就收到消息，平羌侯府的老太君今早听说吴良臣被抓，已经备了轿子，这会儿怕是快到东宫门外了。”
话音刚落，王承恩快步从偏殿走入，低声禀报：“殿下，平羌侯府太夫人吴王氏在文华殿外求见，说是……来给殿下请罪的。”
朱高炽小眼睛微微一眯，退后半步，眼观鼻鼻观心。
吴忠此刻正与郑和在印度洋统兵作战，这位老太君是吴忠的亲祖母，当年也是跟着老侯爷在死人堆里滚过来的诰命夫人。
“宣她进来。”朱允熥语气平淡，“蒋瓛，把吴良臣也带进来。让他亲眼看看，他指望的靠山是怎么救他的。”
“遵旨。”
片刻后，头发花白、身穿一品诰命服的吴老太君拄着龙头拐杖，在宫人的搀扶下走进文华殿。
几乎同一时间，披头散发、戴着沉重铁镣的吴良臣也被两名锦衣卫押了进来。
“老嫂子！老嫂子救我啊！”
吴良臣一看见吴老太君，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着往前爬了两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道：“我是良臣啊！老侯爷在世的时候，我还抱过忠哥儿呢！燕王世子听信奸商谗言，硬栽赃我盗卖漕粮，要杀我的头啊！忠哥儿还在南洋替朝廷流血拼命，您老快跟太孙殿下求求情，救我一命啊！”
吴老太君脚步骤停，顾不得其他，忽地转过身，浑浊却凌厉的目光落在吴良臣身上，胸口剧烈起伏。
“闭上你的狗嘴！”
话音未落，老太君突然举起手里的沉香木龙头拐杖，用尽全身力气，照着吴良臣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砰！
拐杖结结实实砸在吴良臣额角，当场砸出一道血口子。
吴良臣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额头懵在原地：“老嫂子，你……你打我干什么？！”
“我打死你这个不知廉耻的畜生！”
七十多岁的老太君气得浑身发抖，拐杖一下接一下地往吴良臣背上、肩上猛抽：“当年你求到侯府门上，老身念你是老侯爷的堂弟，求了恩典让你去漕运衙门当个差！老侯爷临终前是怎么交代的？吴家子弟，宁可战死沙场，绝不可贪墨朝廷一粒军粮！”
“忠哥儿在万里之外的南洋跟红毛番拼命，你在淮安盗卖军粮、走私官盐，还敢拿铁索拦太孙殿下的铁道！”老太君抽得气喘吁吁，老泪纵横，“你还有脸提忠哥儿？！你这是想把我们平羌侯府满门百十口人，全推上断头台啊！”
吴良臣被打得抱头鼠窜，铁链哗哗作响，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了。
铁证如山，根本不是一句“栽赃”能糊弄过去的。
吴老太君扔掉拐杖，转过身，推开搀扶的宫人，重重跪倒在御案前，摘下头上的五珠翟翟冠放在地上。
“殿下，老身管教族人无方，纵容这等蛀虫祸害国政、败坏门风！老身不敢替这畜生求半句情，只求殿下按大明律，将该杀之人千刀万剐！老身自请削去一品诰命，闭门思过！”
说完，老人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朱高炽在旁边看得暗暗点头。这些开国勋贵家的老太太，哪个不是人精？到了这时候，越是护短死保，越是取死之道；唯有大义灭亲，才能保住平羌侯府的泼天富贵。不过这吴良臣肯定是惨了，太孙殿下亲自定罪，啧啧，那可比大明律吓人多了......
朱允熥从御案后站起身，快步走下丹陛，亲手将吴老太君扶了起来。
“老太君快快请起。承恩，赐座！”
朱允熥亲自捡起翟冠，递给一旁的宫人，温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平羌侯在南洋为国征战，前日刚传来大捷，与郑和一举覆灭西洋八十余艘战舰，攻破锡兰山，解救我大明三百余名商民！此乃泼天的功劳，孤正准备重赏平羌侯府，岂会因为一条出族的蛀虫，迁怒于有功之臣？”
吴老太君听到孙儿在南洋打了大胜仗，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嘴唇颤抖：“忠哥儿他……他没给殿下丢人……”
“不仅没丢人，还给咱大明挣足了脸面。”朱允熥扶着老太君坐上绣墩，这才转过身，目光冷漠地投向瘫在地上的吴良臣。
“吴良臣。”
“罪……罪臣在……”吴良臣浑身抖如筛糠。
“你在淮安跟人吹嘘，说你是平羌侯的族叔，朝廷不敢动你。”朱允熥负手而立，声音戏谑，“孤今日就让你知道。在大明，军功是军功，国法是国法。吴忠在南洋流血，挣来的是平羌侯府的荣耀，不是你拿来喝兵血、发国难财的免死金牌！”
“谁敢打着前线将士的旗号在后方挖大明的墙角，别说你只是个隔房的族叔，就算是吴将军的亲老子，孤也照杀不误！”
吴良臣裤裆一热，整个人彻底瘫软了下去。
“瓛瓛。”
“臣在。”
“吴良臣监守自盗漕粮四万六千石、贩卖私盐三十八万斤、贪墨白银五十四万两，更兼封锁河道、阻挠国策，数罪并罚，依洪武律——判处剥皮实草！”朱允熥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不必等秋后，明日便押赴龙江漕运总码头公开行刑，让后面接任的官员和百姓都看着！”
“其妻弟刘富贵及一干同党，全部斩立决！家产尽数抄没，充入铁道建设专款！”
“臣，遵旨！”蒋瓛一挥手，两名锦衣卫架起已经吓晕过去的吴良臣，大步拖出殿外。
殿内很快被宫人用香露清理干净。
朱允熥重新看向吴老太君，神色恢复温和：“老太君，锡兰山缴获的战利品还在海路上，孤先从内帑拨一万两新钞、二十匹天蚕丝绸送去侯府。另外，孤会让人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写进大明月报，随补给船送往印度洋。”
“孤要让平羌侯知道，他在外头安心打仗，家里的事，孤替他撑着；家里的烂肉，孤也替他剜干净了。”
吴老太君再次起身，老泪纵横地朝着朱允熥深深一拜：“老身替忠哥儿，替吴氏满门，叩谢殿下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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