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广泽一路走出大营，夜风卷着麦田里特有的干草气息扑面而来，把他那身被扯得皱巴巴的官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官帽还有些歪，鬓边几缕头发散落下来，被风吹得贴在汗湿的额角上。
他走得不算快，脚步却稳，背挺得笔直，走出营门约莫百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那片营地铺展在夜色里，绵延的帐幕像一群伏在旷野里的巨兽，中军大帐的牛油大烛把帐顶映出一团暖黄色的光晕，在漫天的星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更远处，几堆篝火已经烧到了尾声，火头明明灭灭，守营的士卒扛着长矛在火光边缘缓慢游弋。
夜风从旷野尽头吹来，掠过一望无际的麦田，那些即将成熟的麦穗在风里层层起伏，发出沙沙的响声……
“老爷！”
两个在营门外等得急得团团转的随从小跑着迎了上来。
一个是他的师爷，姓胡，四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下巴上蓄着几缕稀疏的胡子，另一个是州衙的衙役，五大三粗，手里还攥着马鞭。
两人在他出营的这些时辰里一直守在门外。
此刻见他出来，胡师爷第一个冲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他好半晌，又绕到他身后看了一圈，才拍着胸口颤声道：“老爷，您可算出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那蓝大将军……没为难您吧。”
那衙役也在一旁直点头，满脸后怕……
傅广泽整了整官帽，把散乱的鬓发掖到耳后，又抖了抖袍子上的尘土，脸上竟浮起一个淡淡的笑。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从容：“没事，大帅还是很好说话的。我进去把事说了，大帅便允了。该赔的赔，该查的查，回吧。”
他说得云淡风轻，甚至带着几分轻松，好像方才那一场剑拔弩张的冲突从来没发生过。
胡师爷和衙役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将信将疑的神色，不过，也不再追问，搀着他走到路边停着的那辆骡车旁。
那是他们来时的座驾，黑骡子瘦得肋骨都能数出来，车篷是旧的，辕木上还缠着几圈麻绳，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
虽然大明朝的军队不缺马，可在地方上来说，马匹还是紧缺物……
傅广泽上了车，靠在车板上，车帘半卷着，夜风和星光从帘外透进来。
胡师爷赶着骡子，沿着官道慢慢往定州城的方向走。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辘辘的声响，骡蹄踏在浮土上，带起一小蓬一小蓬的灰尘。
傅广泽没有说话，只是靠在车中，闭着眼。
胡师爷几次回头看他，见他神色平静，便也把满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
大营里，王弼看着傅广泽的背影消失在辕门外的夜色中，这才走到李景隆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曹国公，行了，人放走了，事也平了，你还在这儿站着做什么？”
“大帅就是那么个脾气，喝了酒便收不住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等这阵酒劲过去，他自个儿就缓过来了。走，回去接着喝酒，别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李景隆偏过头来，看了王弼一眼：“你先回吧。我有点事要办。”
心情不好的李景隆连王弼的面子都不给。
王弼还想再劝，李景隆却已经迈开步子，朝自己营帐的方向走去。
王弼看着他走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追上去，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往中军大帐走。
李景隆回了营帐，立马就开始写信，给太孙殿下打小报告了。
不是李景隆爱打小报告。
是因为，蓝玉这一路走来，心路的变化，李景隆是看在眼里的，若是在没有人治一下蓝玉，这一路上要出的事情，可就多了去了。
今夜天气极好，墨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星子，营地里很静，远处传来几声战马低低的喷鼻声，再远一点，是麦田在夜风里起伏的沙沙声。
那些被踩倒的麦子，现在正躺在泥地里，混着尘土和马蹄印，再也等不到开镰的那一天……
李景隆回去写信，而这边王弼重新回到中军大帐，坐回蓝玉对面，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低声说道：“大帅，曹国公回营了。”
“看他那样子，怕是心里头还憋着火。”
蓝玉冷哼了一声，把碗里的残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满上，粗声粗气道：“他憋火？咱还憋火呢！今晚这事，咱给他台阶，他不下。他一个晚辈，当着外人的面直呼咱的名讳，咱说什么了？”
“咱还不是看在他父亲的份上，不跟他一般见识？”
“他倒好，还摆上谱了。怎么，还要咱这梁国公去给他曹国公赔不是？”
他说着，又是一口酒灌下去，酒碗重重跺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
王弼见他越说越气，连忙端起酒壶给他满上，笑着打圆场：“大帅，别跟个孩子置气。曹国公还年轻，心肠软，看不得百姓受苦，也是情有可原。来，喝酒喝酒。”
蓝玉闷声喝了一碗，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几分。
他抓了一块冷了的羊肉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往帐外看了一眼，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今晚这酒喝得真他娘的憋屈。”
“咱们大军走了以后，从咱的亲兵营中调出四五十号人回来，偷偷摸摸把这个定州的知州，给绑了，脱光他的衣服，扔到大街上，给咱出气。”蓝玉冷笑着道。
听着蓝玉的话，王弼明显一愣。
刚刚自己只是随便说说，现在看来，蓝玉是真往心里去了。
“要不，还是算了吧，大帅，你马上就是梁国公了，以这般尊贵的身份去为难一个小小的文官，传了出去，会坠了您的威风啊。”
“不收拾他，才是坠了我的威风。”蓝玉立即反驳道。
王弼听完蓝玉的话后，心里面清楚，自己可能改变不了蓝玉的心思，当下，开口说道：“这样吧，这个事情我来安排，定要给你好好出气。”
虽然王弼这样说着，可他确实是在糊弄蓝玉，不过，酒劲上头的蓝玉一听王弼来安排，也不疑其他，当即便呵呵笑着：“还是王老哥你啊，来，喝酒喝酒……”
………………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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