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弼当然不会真去办这件事。
他嘴上应着蓝玉，心里却只当这是酒劲上头的狠话，气头上的话不能全当真。
等明日酒醒了，蓝玉或许自己就把这一茬忘了。
就算没忘，他也可以随便派两个人去定州城里转一圈，回来谎报一声“办妥了”，只要没人真的动手，这事也就算翻过去了。
他绝不可能去把一个大明朝的知州扒光衣裳扔到大街上，也绝不可能纵容大明未来的梁国公做出这样的混账事。
这不瞎胡闹嘛。
你这哪里是扒一个知州的衣服，你这是在抽在应天那爷孙三人的脸啊。
当然，若是万一那傅广泽性子刚烈，受不了这等奇耻大辱，回头找根绳子吊死在衙门口，那这事就闹的就更多了。
踩几亩庄稼，顶多是军纪涣散，逼死朝廷命官，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他王弼这辈子跟着蓝玉在刀尖上滚过来，最清楚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可王弼心里头还压着另一层恐惧。
当年朱亮祖在广东横行不法，逼死道同，圣旨一下，是他王弼亲自带人把朱亮祖从广东接到了应天。
那时候他想得简单，人到了京城，顶多被陛下骂上几句，再关上一阵子，等风头过了还能起复。
可他万万没想到，朱亮祖进了应天之后就再没能出去。
就在皇宫外头，大庭广众之下，是蓝玉亲自动的手。
一鞭子一鞭子，抽得皮开肉绽，抽得那个在广东不可一世的永嘉侯没了人形。
当时太孙殿下还那么小，就站在天子面前，催促着蓝玉行刑。
那场景王弼至今想起来，后脊梁还发凉。
蓝玉可能早把这件事忘了。
他这个人，打了胜仗，得了封赏，满脑子都是往前看，从来不回头。
可王弼忘不了。
在关外，他跟蒙古人打仗，那是两国交兵，怎么狠怎么来，没人说半个字。
可回到了关内，面对的是一群文官，面对的是大明朝的百姓 ，当然，还有一整套朱元璋定下来的他，跟蓝玉都一样惹不起的规矩。
蓝玉又灌了一碗酒，把碗往案上一搁，抹了把嘴巴，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咱现在真是归心似箭呐。这一走就是好几年，也不知道太孙殿下长成什么样了。听说他都已经在奉天殿坐朝了？”
王弼一听这话，心头一动。
正不知道该怎么提醒呢，这蓝玉竟是主动提及了太孙殿下。
他端起酒碗，没喝，就那么端着，眼睛望着碗中晃动的一圈圈酒光，像是自言自语似的接了一句：“是啊，太孙殿下都已经在奉天殿坐朝了。大帅，我还记得当年太孙殿下在午门外，催促您处置永嘉侯朱亮祖的时候，才那么小一个人。这一晃，都娶妻生子了。”
他说得随意，像是老将在回忆旧事，蓝玉听完，眉头拧了一下。
这老王没事提朱亮祖那厮作甚。
这话里有话啊。
不过，蓝玉没有追问，只是嘿了一声，把话头拨开，只接着太孙的事往下说：“可不是，日子过得快。当年那个小娃娃，如今都能坐朝问政了。”
“有了两个儿子喽，别的不说，咱们上位，不，咱们陛下这嫡脉子嗣，真是旺盛呀……”
王弼只能在一旁附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营地里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角声。
蓝玉昨夜宿醉，被号角声震醒时头疼欲裂，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披衣坐起，让亲兵端来醒酒汤，正一口一口地喝着，亲兵又进来禀报：“大帅，曹国公求见。”
蓝玉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心里便乐了。
好小子，昨天气冲冲地走了，一晚上过去，想明白了，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过来赔罪了。
他慢悠悠地漱了口，让亲兵拧了块热帕子敷了把脸，换上一身干净的武官便服，又让人把帐帘挂起来，这才不紧不慢地坐回主位上，扬声道：“让他进来。”
李景隆跨进大帐。
他穿着昨日那身曹国公的常服，腰板挺得笔直，眼下带着些青色，显然一夜没怎么睡。
他走到蓝玉面前，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来，开门见山道：“大帅，今日是否召集全军，当众整肃军纪，彻查踩踏民田之事？”
蓝玉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了。
他上下打量着李景隆，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年轻人。
他原以为李景隆是来服软的，没想到这小子一进来，连句软话都没有，张嘴又是昨天那档子事。
他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曹国公，你有完没完？昨天为这事闹了一宿，还不够？你还没完了？怎么，还想爬到咱头上来拉屎不成？”
李景隆不卑不亢，语气沉稳：“大帅，末将只是觉得，昨日傅知州既然敢冒死前来，必是民间疾苦已经到了极点。大军接下来还要走很长的路，若是不把军纪整饬好，到了一个地方就踩一个地方的庄稼，军士们越发放纵，咱们在关外立下的功劳，迟早要被这些事一点一点抹干净。”
“末将不是跟大帅过不去，末将是想替大帅把这最后一段路走好。”
蓝玉越听越上火，胸口像堵了块烧红的炭。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盯着李景隆，一字一顿地问：“那你想怎么着？”
李景隆迎着蓝玉的目光，毫不退避，将自己的意思一条条摆了出来：“查。查清是哪些人踩了民田，按亩核损，照价赔偿。从明日起整肃军纪，传令全军走官道，再有践踏田禾者，杖二十，罚饷。该赔的赔，该罚的罚，不算难事。”
他这几句话说得利落，一听就是昨晚反复琢磨过的。
蓝玉听完，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和荒诞，还带着几分被逼急了的怒意。
他站起身来，走到李景隆面前，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糊涂了？咱们是一帮人。你跟咱在草原上滚了两年，现在回了关内，为了几根麦子，你要跟咱对着干？你脑子让马踢了？”
………………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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