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佛州,新山。
过个桥,就是新加坡的兀兰关卡。这边是马来,那边是岛国。空气里,一边是榴莲和烧猪的混合味,一边是金融城飘来的冷气和香水味。
阿雄没带赵磊过境。过关的,是林秀。
赵磊在约定的咖啡店二楼,能清楚看见关口排队的长龙。大巴车、摩托车、西装客、劳工,像两种秩序在缝合。
“雄叔说,酸,在振林山。”林秀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白T,没化妆,素着脸。过了槟城那一关,她在他面前松弛了许多,“我表叔,***,我们都叫四叔。他开电镀厂的,做五金电镀,也给半导体厂供废酸回收。”
“他肯见?”
“不肯。”林秀搅着杯里的拉茶,“我说是我老板,来考察投资。他骂,说‘你个丫头,跟大陆仔混,迟早被请去喝咖啡。’”
马来西亚人口里的“喝咖啡”,不是闲情,是反贪局、国安局的约谈。
“那怎么见?”
“他女儿,读厦大,中文系,暑假回来,想进深微实习。我拿你邮箱,给她发了offer。四叔半夜打电话,骂骂咧咧,说‘行,来厂里看,看了别后悔’。”
赵磊点头。陈凡说过,南洋这网,全是“私情”系着的。孩子,是最后的软肋,也是桥梁。
振林山,工业区。
“新昌电镀”,招牌掉漆。进门就是一股酸雾,呛得人睁不开眼。不是那种高纯酸的冷冽,是盐酸、硝酸、硫酸混在一起的、带着金属腥味的浊气。
一个穿长胶靴、戴防毒面具的男人,从池边直起身。五十多岁,瘦,但肩很宽,像扛过沙包。面具摘下,脸上是两道被酸气熏出的深纹。
“秀秀。”他点头,看赵磊,眼神戒备,“就是你老板?这么年轻。”
“四叔,赵总。”林秀介绍。
四叔不握手,转身往里走:“跟我来。想看酸,就快点。中午,风大,味散,不准拍。”
厂子破。一排排电镀槽,挂满摩托车零件、门锁、水管。最里头,隔出个小车间,干净点,有台旧蒸馏塔,锈得发红。
“这里,提酸。”四叔拍塔身,“客户用过的蚀刻液,洗过晶圆的,有毒,他们当危废,花钱请人拉走。我拉来,便宜。蒸馏,冷凝,提纯。出来的,回去他们厂,继续用。”
“纯度?”
“电子级?做梦。”四叔笑,牙黄,“工业级,凑合。但……”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小瓶。液体无色,在日光灯下,微微晃。
“这是,我给那边用的。”他下巴朝窗外,越过海,指向新加坡方向,“他们做晶圆,要用超高纯***。日本人的,贵,断供过。我这个,掺着用。混10%,没事。混20%,良率掉一点。混30%,他们不敢。但我知道,他们一直在混。”
赵磊接过瓶子。标签手写:「HF-UP」。下面画了个叉,又涂掉。
“四叔,你怎么提的?”
“不说。”四叔抽烟,手抖,“吃饭家伙。”
他带赵磊去后院。一堆废塑料桶,黑的,蓝的,印着各家电镀厂名字。桶底,沉着白色粉末。
“氟硅酸盐,副产品。我再烧,再滤,得酸。脏,但有氟。你们那个‘存算一体’,用铁电?铁电要氟。书上这么写吧?”
赵磊心头一跳。铁电存储器,核心就是铪锆氧化物掺氟。国内高纯氟源,一直被卡。
“四叔,你这酸,氟浓度多少?”
“测过。不够纯。但有。”四叔盯着他,“你想干嘛?拉回中国?我告诉你,海关,一查一个准。你车一过新山,我名字,明天就上黑名单。新加坡那边,我客户,全完蛋。”
“不拉。”赵磊说,“就地用。”
“就地?”
“凯里厂,有一批老设备,能做酸再生。我把工艺给你,你出人,出原料,在这里,合建个‘调配站’。出来的酸,一半,供新加坡那几家封测厂——用你的牌子,或者用他们的;另一半,走‘灰色船’,去印尼巴淡岛,再转凯里。报关,写‘五金清洗剂’。”
四叔愣住,抽烟的手停了。
“你不怕?”
“怕。但怕,得有人先干。”赵磊看他,“四叔,你提酸三十年,酸熏坏了肺,熏白了头,还在提。为什么?林秀说,你女儿想读医,你不让,说‘搞技术,饿死’。你是不是,也想有人,把这条路,铺宽点?”
四叔把烟摁灭,很久,才说:“你跟凡哥,一样。说话,不拐弯。”
他转身,踢了踢一个桶:“这里,我藏了三吨。半年前,日本人来,想买我配方,开价五十万马币。我没卖。凡哥当年,在我最穷的时候,给我这厂,免租金,说‘酸是血,别卖血’。今天,你来了,就是接血的人。”
他走进里屋,抱出一叠发黄的笔记本,拍在桌上。
“配方,工艺,温度曲线,pH值。全在上面。你拿走。别复印,别拍照。烧了,也行。”
赵磊没拿本子,只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给顾晓雨。开免提。
“晓雨,柔佛,四叔这儿,有氟酸粗品。参数,他口述,你记。”
四叔愣了,随即,咧嘴笑,咳起来,笑里带痰。他开始讲。语速快,术语密:“温度,一百一十度,别超,超了硅出来……加尿素,缓蚀……静置,七天,别动,动就浑……”
顾晓雨在那头,一字一句,记。像一场古老的口授,隔着海。
讲完,四叔喘,点根烟:“行了。以后,酸,我供。人,你出。出事,我顶。反正,半截入土。”
当天下午,变故。
一辆无牌的丰田,停在厂门口。下来两个穿polo衫、西裤熨得笔挺的华人,一看就不是干活的。
“陈老板?”为首那个,笑得很标准,像培训过,“新加坡,经济发展局,技术合规处。想跟您聊两句。”
“喝茶?”四叔脸拉下来。
“喝咖啡也行。”那人看赵磊,眼神一扫,“这位,是深微半导体的赵先生吧?我们资料里有。最近,贵公司在东南亚,活动挺频。封测,材料,标准……挺热闹。”
他语气客气,话带刺。
“有事?”赵磊问。
“没。提醒一下。新加坡,重视供应链安全。有些‘非正规渠道’的材料流动,涉及两用物项,涉及……环保。贵公司,是大企业,要注意声誉。别让一些‘老江湖’,拖下水。”
他看向四叔:“四哥,电镀厂,废水记录,我们下周来查。执照,快到期了吧?”
软刀子。不抓,先吓。
四叔脸涨红,手攥拳。
赵磊上前一步,挡在四叔前面。
“先生,贵姓?”
“我姓李。”
“李先生,”赵磊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深微,合法经营。至于材料,我们用的,是地球里挖出来的东西,不是核弹。氟,在石头里;硅,在沙子里。你们要管,先管住石头和沙子。另外,提醒你,下周二,我们和林伯的‘瑞兴’,会一起向贸工部,提交一份《区域循环经济白皮书》,署名,有你们几家合作封测厂。欢迎指正。”
他把“合作厂”三个字,咬重了。
李某眼神一缩。他知道,赵磊捏着槟城那几家的订单。掐四叔,就是掐客户的供应链。
“年轻人,有冲劲。”李某笑淡了,“希望,冲劲,别变冲动。”
转身,上车,走。
四叔往地上啐了口痰:“狗。以前,收我红包,现在,来讲合规。”
“他不是政府。”赵磊说,“是协会,或者是……顾问公司。H公司倒了,他们的人,散了,去干咨询,专吓人。”
“怎么回?”
“不回。”赵磊捡起那瓶酸,“让他怕。”
他看向林秀:“回去,把你四叔的配方,整理成英文,发一份,匿名,给新加坡那几家封测厂的CTO,抄送贸工部。备注:本地酸,降本30%,减碳足迹。他们要的是降本,李要的是合规。让他们自己选。”
林秀眼睛亮:“用他们的KPI,打他们的狗。”
“聪明。”
晚上,四叔请饭,在大排档。炒沙爹,烤魔鬼鱼。
酒过三巡,四叔喝多了,拉着赵磊袖子:“赵总,芷晴……那个何伯的孙女,来实习,你多担待。我们这辈,脏,人家看不起。你们,干净点。”
“我们不干净。”赵磊举杯碰他,“我们身上,也有酸味。”
回酒店路上,阿雄接了个电话,听完,对赵磊说:“大哥知道了。他说,新山这根桩,算立住了。让你,下次别挡前面。让阿雄挡。”
“我习惯了。”赵磊笑。
“不是习惯。”阿雄看他,“是身份。你是深微的董事长。以后,喝茶约谈,我去。脏话,我去。你,坐后面,看账,看数,看人。”
这是划界限。陈凡在教他,做“主公”,不是“死士”。
赵磊沉默一会,点头:“好。”
手机震。顾晓雨发来一长串数据,末尾一句:
「粗酸试了,掺到铁电里,剩余极化,涨了18%。虽然杂质多,但漏电流,没炸。四叔,神人。」
赵磊回:「叫他一声神人。送他台呼吸机,别让他再闻酸雾。」
发完,他又给陈凡报信:「柔佛,酸通。李家的人,露头了。」
陈凡回:「李家是狗。狗叫,路通。下一步,去海防。看船。」
海防,越南。那是出海的口。
赵磊走到酒店阳台。对面,新加坡的灯,密得像电路。这边,柔佛的灯,稀,散,但一盏盏,都亮着。
酸,是腐蚀,也是刻蚀。它能烂掉铁,也能刻出电路。
他想起何伯的钨丝,四叔的酸,林伯的探针。这些人,用最脏的手,做最干净的事。
“网”,是一张一张,这么拼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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