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防,越南北方。
城市旧,像九十年代的中国南方。摩托车流像河,红绿灯是摆设。空气中,是咸鱼、柴油和生漆的混合味。
接赵磊的,不是车,是一条船。
在下龙湾入口的渔村,叫白藤。码头烂,水浑。一艘三百吨的老货船,刷着褪色的蓝漆,船头用汉字写着:「顺利号」。
船主是个女的。四十出头,皮肤晒成古铜,短发,穿件洗变形的美军陆战队迷彩T恤,脚上人字拖,大拇指指甲裂了半片。
“阿雄叔。”她跳上岸,先跟阿雄抱了下肩,动作很江湖,“凡哥说,来人了。上船。”
她看赵磊一眼,没笑,眼神像海面反光,晃一下,看不透:“赵先生?听过大名。做芯片的。我们,只懂运铁皮。”
“阮姐。”赵磊叫她。阿雄提前打过招呼,她叫阮玉英。
“叫我阿英。”她转身,踹了一脚缆绳,“走,去湾里。边走边说。”
船开了。突突突,柴油机震得骨头麻。出了河口,下龙湾的喀斯特山峰,从海面钻出来,像一堆巨大的青螺蛳。
阿英靠在舵边,点烟,薄荷烟,味道冲。
“凡哥九二年,在九龙码头,救过我爸。”她开口,没寒暄,“那时候,他做水货录像机,我爸跑船,被海盗绑,要赎金。凡哥没报警,自己带钱,去海南岛外,换人。钱,是假的,印刷厂朋友做的。但人,换回来了。我爸说,这辈子,跟这个人。”
她吐烟:“后来,我爸死了,零八年,肝癌。我接船。凡哥说,你别跑白粉,别跑枪,运点‘笨东西’。什么是笨东西?就是芯片厂要,别人不让运的东西。”
她指船舱。盖板掀开,下面是麻袋。赵磊下去看,麻袋里不是芯片,是——石英砂。
“越南砂,其实,一般。”阿英说,“但,够纯。你凯里厂,拉晶,用一部分。还有,那些废酸,四叔的,我运去巴淡岛,再运去印度,换他们的稀土渣。一圈,回来,是‘化工原料’。海关,看不懂。”
这就是陈凡的“蚂蚁链”。不用大船,不用集装箱。用这种沿海岸线蹭的渔船、驳船、散货船,一吨一吨,蚂蚁搬家。
“现在运什么?”赵磊问。
“这个。”阿英从驾驶台下,抽出一卷纸。不是图纸,是清单。
上面列着:高纯石墨坩埚,二手,从日本福岛一家倒闭的硅片厂拆的;真空泵阀,德国二手,翻新过;特种陶瓷环,怡保何伯烧的,混在普通瓷砖里。
“这船,装了二十个坩埚,三十个阀,还有半吨‘怡保瓷砖’。目的地,广西防城港。接头人,你知道。”
“查得严吗?”
“严。”阿英眯眼,看海面,“美国佬,派了人,在岘港,设了‘海事合规观察员’。不是官,是顾问。专门盯,去中国的‘双用途’货。上个月,扣了一船,是别的公司,运了点泵,罚了八十万美刀。”
她转头,看赵磊:“今天,他们也在。就在前面,下龙湾出口,有艘白船,挂着香港旗,其实是美国人租的。叫‘海鹰号’。假装游艇,其实,雷达照我们。”
赵磊顺着她指的方向。远处,确实有一艘白色的大船,干净,亮,甲板上有人在钓鱼,悠闲得像度假。
“绕得开?”
“绕不开。也不绕。”阿英把烟头弹进海,“凡哥说,有些脸,得让人看见。你跟我,站前甲板,别躲。让他们拍。拍清楚了,回去报:顺利号,还是那艘破船,运的还是砂。”
“不怕扣?”
“扣,就扣。扣了,我爸当年教的——死咬住,是‘民用建材’。坩埚,是做坩埚的,不是拉单晶的。阀,是化工厂用的。他们没证据,扣二十四小时,得放。放了,就是一次通关。下次,他们懒得看了。”
赵磊点头。这是“钝感”,用无聊,耗掉对方的敏感。
“但今天,”阿英顿了顿,“有个新东西。你要的。”
她打开另一个铁柜,里面不是砂,是一个泡沫箱,干冰冒着白气。箱里,一个钛合金盒子。
“林伯的槟城厂,拆了台旧炉子,里面的热场毡。石墨的,泡过硅。我们洗了,扫了,辐射值正常。你要的,不是毡,是毡里夹的——”
她撬开盒子,里面是几块焦黑的碳毡,掰开,夹层里,嵌着几片指甲大的硅片碎片。
“报废片。存算一体的测试片。流片失败,扔炉里烧了。我抠出来的。”阿英语气平淡,“凡哥说,你可能需要‘实物’,不是数据。让他们看看,烧过的,什么样。”
赵磊拿起一片。边缘焦,但中间电路纹路,隐约可见。那是深微的第一次CIM流片废片,本该销毁。
“为什么留?”
“留,是给他们看。也给你看。”阿英说,“知道敌人看什么,也知道自己多烂。凡哥说,人,得见过自己的烂,才不怕人揭短。”
船逼近了。白船“海鹰号”,引擎轰鸣,调头,横过来,拦住航路。
海事电台响了:“‘顺利号’,请减速,接受例行检查。重复,减速。”
阿英抓起对讲机,用越南语回了一串,粗俗,大概意思是“赶潮水,没空”。但她手,还是松了油门,船慢下来。
两艘船并排。白船上,下来个小艇,三个人。两个越南海事,一个白人,穿POLO,戴雷朋,举着GoPro。
“Routine check.” 白人开口,英语,懒洋洋。
阿英立刻切换英语,恭敬,弯腰:“Sir, just sand. Sand for glass.”
“Sand?”白人笑,镜头扫过甲板,扫货舱,扫赵磊。
赵磊站在那,没躲,没笑。让拍。
“This gentleman?” 白人指他。
“My boss, from Guangxi, buy sand.” 阿英扯谎,脸不红。
赵磊点头,递了根烟过去。白人没接,镜头怼近,拍他脸,拍了很久。
“Mr. Zhao, right?” 白人忽然用中文,发音很正,“We know you. Good chips.”
“Thank you.” 赵磊回英文,平静,“Just business.”
“Business.” 白人重复,意味深长。他挥手,让越南海事上去查舱。打开几个麻袋,抓把砂,看,闻,没仪器,纯凭眼。
砂,就是砂。
“Okay.” 白人收工,小艇回去。临走,他回头,对赵磊说了一句:
“See you in Shenzhen. Or, Penang.”
这句,是威胁,也是告知:我盯着你,从海防到槟城,到深圳。
船重新发动。白船开走,浪晃。
阿英啐了口:“杂种。他爸,以前是驻冲绳的海军。退役,干这个。专吃亚太。”
“查到了?”
“查个屁。例行恐吓。”阿英把舵打满,加速,“但他说Penang,有意思。说明,槟城那条,他们也盯。林伯那边,得小心。”
赵磊把钛盒收好。刚才那一幕,像一场仪式。你让我看脸,我让你看砂。互相亮底,又互相藏真。
“阿英姐,这线,跑了多久了?”
“我爸那辈,二十多年。我,十五年。”她看天,“以前,运的是港货,电器。后来,运的是厂货。再后来,运人。零八年,汶川,运过帐篷。疫情,运过口罩。凡哥说,这船,是‘民’的船。民要什么,就运什么。”
她顿了顿:“现在,运芯片。以后,运什么?”
“运光。”赵磊说,“以后,运算力。像运电一样。”
阿英笑了,第一次,真笑,露出牙:“好。那我改船名,叫‘运光号’。”
当晚,靠岸防城港。
通关,极顺。报关单写:「石英砂,陶瓷砖,废金属件」。海关小伙,认识阿雄,打个招呼,放行。
货卸进一个旧仓库。接头人,是广西本地的,一个壮族汉子,憨厚,只说:“陈先生交代,点清,入库。坩埚,送四川;阀,送上海;瓷砖,送凯里。”
赵磊没走。他留在仓库,打开那钛盒,把烧焦的废片,拍了高清照,发给两个人。
一个,顾晓雨:「看,失败的样子。我们烧过一次,才知怕。」
一个,陈凡:「海面见了。他们认得我脸了。」
陈凡回得快:「脸认得,人认不得。好。船,可以慢了。」
赵磊不解,问阿雄:“慢了?”
“大哥的意思,网,织得差不多了。以后,不用这么偷偷摸摸。要慢慢,走到明面上。”阿雄说,“你回深圳,该见光,见光。他们要来深圳找你,就让他们来。”
这是转折。从“地下”,到“半公开”。
第二天,赵磊飞深圳。飞机上,往下看,南海,云铺得像海。他想,陈凡的网,桩是桩,线是线,船是船。现在,桩都认了,线都通了,网,该收一收,露出水面了。
落地,机场大屏,放着新闻:深微半导体,入选“国家算力骨干企业”。赵磊名字,打了出来。
走出大厅,有记者,堵着。闪光灯,第一次,这么亮。
“赵总,如何看待外界对深微‘海外布局’的质疑?有报道称,贵公司在东南亚,涉嫌规避出口管制?”
赵磊停下,没躲。
“深微,只做一件事:让计算,更便宜,更可靠。我们在全球,合作合规的伙伴,用合规的材料,服务客户。至于质疑——”
他想起阿英的船,四叔的酸,何伯的丝。
“——海水,是咸的。盐,是白的。你问海水为什么咸,不如问,盐,从哪里来。”
记者懵了。
他上车,关车门。助理递手机,北京吴主任办公室,来电。
赵磊接。
“小赵,新闻看了。”吴主任声音,带笑,“有人告你状了。说你在南洋‘织网’。上面问了,我答:是织‘产业链协同’。词儿,好听。你们,悠着点,别太张扬。但,事,可以继续做。”
“明白。”
“另外,下个月,有个会。东盟—中国数字基础设施论坛,深圳办。请你发言。新加坡、马来西亚、越南,都来。有些人,当面见见。”
赵磊看向窗外。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太阳。
“好。我讲。”
挂了电话,他给阮玉英发微信,一张机场照,配文:「网,露头了。以后,少运砂,多运光。」
阿英回了个表情:竖中指的手势。然后补一句:「坩埚,四川说好用。下次,运点好的。」
赵磊笑了。
他摸出那枚陈凡给的铜螺丝,放在掌心。金属的凉,慢慢被体温捂热。
从贵州的山,到南洋的海,再回到深圳的楼。一圈,走回来了。
但这一次,是带着海风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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