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邦要去南京开会了。
临走前的晚上,他把陈明昊叫去了书房。
书房是单独一栋楼,紫檀家具,沉色硬木,正中悬着“持盈保泰”的匾额。
来过的人都说:进了这间书房,规矩不是学的,是房子逼的。
陈安邦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儿子。
“我不在这些天,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往外跑。”
陈明昊低着头,没说话。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陈安邦盯着他看了两秒,知道这小子嘴上答应,心里根本没听进去。
“你最近是不是还往大上海跑?”
“是。”
“去干什么?”
“弹钢琴。”
陈安邦冷笑了一声:“你跑去那种地方,给一个歌女弹钢琴——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陈明昊不说话。
陈安邦越说越气:“我送你去英国留学,让你见世面,结果呢?上海滩多少豪门千金你看不上,偏偏看上一个唱歌的?”
陈明昊慢慢抬起头。
“爸,她不是长得好看。她是全世界最好看。”
陈安邦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盯着儿子看了很久,最后靠回椅背,闭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管不了。
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虽然不爱说话,但固执,说了不听,骂了不改。
“行了,出去吧。”
陈明昊转身走了。
陈安邦一个人坐了会儿,拿起电话拨了主院许清涵的号码。
“我去南京这些天,你给我盯紧明昊。别让他再往大上海跑。”
许清涵沉默了一会儿:“我盯不住。”
“盯不住也得盯。”
许清涵没接话。
她盯着窗外的桂花树,想起明桥——那个孩子当年也是被管得太严,跑出去住了,一年到头不回来。
她不能再把明昊也逼走了。
“行了,我知道了。”她的语气里没有答应的意思。
陈安邦挂了电话。
许清涵把听筒放回去,靠在沙发上。
她当然反对明昊天天去找那个陆依萍——一个在大上海唱歌的,能有什么好的?
可她不敢管太严。
身边就剩这一个儿子了,万一管跑了,她什么都没有了。
陈安邦去南京的第三天,许清涵办了一场茶话会。
请的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家——周家、郑家、宋家、刘家、赵家、王家、邓家、白家、何家、孙家的小姐们。
上海滩谁不想嫁进陈家?
姑娘们来了,一个个铆足了劲地打扮。
茶点摆了三桌,姑娘们坐着喝茶说笑,眼睛都在往楼梯口瞟。
陈明昊没出现。
许清涵让丫鬟去请了三次。
第一次,少爷不在房间。
第二次,房门锁着敲不开。
第三次,管家说少爷一大早就出门了。
客厅里的气氛越来越尴尬。
周家的小姐先走了。
刘家的二小姐也跟着走了,走的时候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郑家的小姐走的时候步子最轻快,像是解脱了。
宋家的侄女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茶话会散了,流言却起来了。
先是周家太太在牌桌上说:“陈家那个少爷,被一个唱歌的迷得神魂颠倒。那个白玫瑰,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
郑家太太接话:“可不是嘛。大上海唱歌的,能有什么好的?”
刘家太太更直接:“听说她为了攀上陈家,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话越传越难听,从“陈明昊看不上别家小姐”变成了“陆依萍勾引陈家少爷”。
王雪琴听到这些话,炸了。
她没去找许清涵——她先去找了那些嚼舌根的太太们。
一家一家,挨个上门。
周家、郑家、刘家、赵家、宋家……王雪琴一家都没落下。
周太太被她骂得关上门不敢出来;郑太太跟她吵了半小时,被王雪琴翻出旧账噎得说不出话;刘太太被骂哭了;赵太太关着门不敢开,王雪琴站在门口骂了十分钟才走。
王家、邓家、白家、何家、孙家——王雪琴一家都没放过。
有些太太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被王雪琴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气得直哭。
王雪琴不管,反正你们说了,你们传了,你们就该骂。
骂完了最后一家,王雪琴才去了陈家。
她没有提前递拜帖,也没有让人通报。
到了陈家大门外,门房拦住她,问她是哪家的、来找谁。
王雪琴眼睛一瞪,理直气壮地说:“陈明昊让我来的!他跟说好了,让我今天过来找他妈说点事。你拦什么拦?耽误了事你担得起吗?”
门房被她那股气势唬住了,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她进去了。
王雪琴大步流星地穿过花园,走了半天才到主楼。
陈家这宅子大得离谱,从大门到客厅,绕来绕去,走得她脚都酸了。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这陈家是有钱没处花了?盖这么大,也不嫌走路费劲。这么大的地,种点菜不比空着强?狗都不来拉屎。
她走进客厅的时候,许清涵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王雪琴站定,双手叉腰,盯着她。
“许清涵,你办的好茶话会!”
许清涵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脸色铁青。
“王雪琴,你是不是有毛病?成天像个疯狗一样,逮谁咬谁?”
“我疯狗?”王雪琴的声音拔高了,“你请了那些人,你儿子连面都不露!人家回去了没处撒气,就把火撒在依萍身上!周家、郑家、刘家——哪一家没在背后嚼舌根?源头在哪儿?在你这儿!”
许清涵站起来,手在发抖。
“我办茶话会,是我的事。她们回去怎么说,我管不了。你凭什么来质问我?”
“凭你什么都没说!”王雪琴指着她的鼻子,“你儿子不去,你为什么不说清楚?你什么都不说,让人家猜猜猜!猜到最后,现在全怪在我们家依萍头上!你要是一早就说了,能有这些事吗?”
许清涵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她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就只被王雪琴这个疯婆子这样指着鼻子骂过。
王雪琴简直跟她八字犯冲。
“送客!”她的声音发抖,转过头对丫鬟说,“把她给我请出去!”
两个丫鬟走上前来。
王雪琴没有动,看着许清涵,冷笑了一声,随后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家一个丫鬟壮着胆子说:“陆太太,您今天真的过分了。那些闲话不是我们太太传的,您冤枉她了。您应该跟我们太太道歉。”
王雪琴的脚步猛地停下来,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
“道歉?你让老娘道歉?道你妈个头……”
那丫鬟被她这一瞪,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太太,我们太太真的是被冤枉的——”
“冤枉?”王雪琴的声音拔高了,“她办茶话会,她请了那些人,她儿子不去,她为什么不解释?她什么都不说,她沉默,她沉默就是帮凶!知道吗?”
另一个婆子也上前一步:“陆太太,您这样不讲道理,我们太太什么也没做,您凭什么骂她?”
王雪琴盯着她,冷笑了一声。
“我不讲道理?我王雪琴这辈子最讲道理!还有,老娘这辈子都不可能道歉!你们谁再敢多说一句,我连你们一起骂!”
几个丫鬟婆子面面相觑,不敢再说了。
王雪琴哼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门房正站在那里,看见她出来,刻意刁难她。
他就是想堵她片刻,故意晾着她,想看这位大闹陈家的陆太太出不了门当众出丑。
所以他没有开门,而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王雪琴本来就一肚子火,看见门房那副嘴脸,火气更大了。
“你瞎了吗?陈家的看门狗!”
“看不见人进出还学人家守大门,你守得明白吗?蠢笨如猪的东西,还不赶紧给老娘开门!”
“看什么看?你们陈家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门房被她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见王雪琴又要骂,赶紧开了门。
王雪琴一步跨出去,站在陈家大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青砖灰瓦的大宅子。
她想起刚才从大门走到客厅,走了那么半天,腿都走酸了。
这陈家,盖这么大的宅子,也不嫌累。
她翻了个白眼,又骂了一句:“占着茅坑不拉屎的!盖这么大的地,狗都不来拉屎,走半天走不到头。”
身后是陈家的下人,面面相觑,难怪人家说上海滩最不能惹的就是王雪琴,疯婆子一个,逮谁咬谁。
路过一条狗都要被她骂两句。
小翠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王雪琴上了黄包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小翠小心翼翼地问:“太太,回家?”
“不回家去哪儿?你要请老娘吃饭?”
小翠赶紧闭嘴,跟车夫报了地址。
黄包车跑起来,风吹得帘子哗哗响。
王雪琴靠在座椅上,嘴角还抿着,心里却有点虚。
她知道那些闲话可能真不是许清涵传的,可她不可能道歉。
她是王雪琴,她这辈子就没跟谁道过歉。
她想起刚才那些丫鬟婆子说的话——“您应该跟我们太太道歉。”
她哼了一声。
道歉?
下辈子吧。
黄包车拐了个弯,王雪琴忽然睁开眼。
“小翠。”
“太太?”
“回去不许跟任何人说今天的事。”
“知道了,太太。”
王雪琴又闭上了眼睛。
风从帘子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拉了拉衣领,靠在座椅上,不再说话了。
许清涵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手里的茶杯还在发抖。
她慢慢坐回沙发上,把茶杯放下,茶已经凉了。
她脑子里嗡嗡的,全是王雪琴的话——“你什么都不说,让人家猜猜猜!”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错。
她只是办了个茶话会,请了那些人,明昊不来,她能怎么办?
她总不能跟那些太太说“我儿子看不上你们女儿”——那不是把人都得罪光了吗?
可她没说,她们就开始猜。
猜来猜去,猜到了依萍头上。
许清涵闭了眼睛,突然她恨起了陈安邦。
是他让她办茶话会,是他让她给明昊相看,是他说什么“多见几个,眼睛就不会只盯着那一个了”。
现在好了,茶话会办了,人得罪了,还被王雪琴那个疯婆子骂上门来了,他倒好,在南京开会,什么事都没有。
可过了一会儿,她也不知道该怪谁。
怪陈安邦?
怪那些太太?
怪王雪琴?
还是怪自己?
她想来想去,想不出个结果。
她只知道,她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被人指着鼻子骂了,还不能还嘴。
还嘴了,就跟王雪琴一样成了泼妇。
不还嘴,又憋得难受。
许清涵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叶子掉了一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她也不觉得冷。
她叹了口气,转身关了灯,上楼去了。
楼梯上,脚步声很慢,很重,像她这个人一样,撑了一辈子体面,到头来只剩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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