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上海的演出刚结束,后台还弥漫着残留的脂粉气和琴弦的余音。
依萍正在卸妆,手指在琴弦上磨了一天,指尖微微发红。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马上开学了,她报了小提琴,开学要考核,这几天练得太狠了,手指有些酸胀。
陈明昊站在门口,把这些小动作全都看在眼里。
他心疼她。
心疼她每天晚上唱到那么晚,嗓子都哑了,还要笑着跟台下的客人鞠躬。
心疼她手指磨得发红,练琴练到抬不起来,却从不说一句疼。
“那个……依萍,”他走过来,耳朵尖已经开始红了,“我、我有个东西落家里了,想回去拿。你、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依萍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什么东西?明天拿不也一样?”
“不、不一样。”陈明昊说得结结巴巴,但语气很认真,“今晚就想给你。你手……你最近练琴太多了,那个东西对……对手好。”
依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看出来她手疼了?
“我用不着——”她刚要拒绝。
陈明昊已经抢在她前面说了句:“不管。”
“不管?”依萍被他这副固执的样子弄得有点想笑,“行,我还有一首独唱,要是唱完了,我可不等你。我妈今天说家里有事,可云要来,我得早点回去。”
陈明昊急了:“我、我很快的!要不——我送去你家?”
依萍想了想,“这么晚了……”
“不晚!”
“随你吧。我先上台了,你赶得上就送,赶不上明天再说。”
“我一定赶得上!”陈明昊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跑,差点撞上门框。
依萍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陈明昊到家的时候,气喘吁吁,连鞋都没换就要往楼上冲。
“明昊。”一个声音从客厅里传来,不紧不慢。
陈明昊脚步一顿,转过头。
陈明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小子可真难追啊。”陈明靖放下茶杯,站起来,慢慢走到他面前。
陈明昊皱了下眉:“堂哥,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陈明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挂着无奈的笑,“叔叔让我来找你,找了多少趟了?你倒好,跟条泥鳅似的,滑不溜手,每次来你都不在。就是逮不着你。”
陈明昊没接话,转身要走。
“哎,你等等——”陈明靖拦住他,“我话还没说完呢。叔叔去南京开会了,临走前特意交代我,让我盯着你。你说你这个当儿子的,怎么比泥鳅还难抓?”
陈明昊攥了攥拳头:“堂哥,我现在没时间——”
“没时间?”陈明靖笑了笑,“你天天往大上海跑,我给你放了一太平洋的水,叔叔要是知道了,你以为他会怎么想?”
陈明昊看着他,声音冷了下来:“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陈明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他面前,“你是陈家的少爷,不是大上海的琴师。你二哥当年闹成那样,还不够?你现在又来一出?你收敛点……”
陈明昊深吸一口气:“堂哥,说完了吗?说完了让开。”
陈明靖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挂不住了:“陈明昊,你——”
“我说了,我没时间跟你吵。”
陈明昊绕过他,快步上了楼。
陈明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了一声:“泥鳅都比你听话。难怪叔叔说你是最不让人省心的那个。”他想了想,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
陈明昊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他这个差事是没法交了。
与其等叔叔回来骂他办事不力,不如主动打个电话。
他拨了南京陈宅的号码。
“叔叔,明昊那边……我盯不住了。他根本不听我的。家里有事,我要回家几天!”
陈明昊冲进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精致的瓷盒——盒子上绘着淡淡的兰花图案,里面是他托人从国外带的护手霜,对拉琴的人特别好,能缓解手指的酸痛,还能保护脖子不被琴托磨红。
他把盒子塞进西装内袋,拍了拍,确认放好了,转身就跑。
下楼的时候,陈明靖已经走了。
客厅空荡荡的,只留一盏昏黄的壁灯。
陈明昊大步流星出了门。
司机已经把车停在门口,见他出来,赶紧撑伞迎上去。
“少爷,去大上海?”
“嗯,快一点。”
天公不作美。
车刚开出两条街,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窗上,雨刷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
陈明昊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模糊的街灯,心里越来越焦躁。
她一个人在暴雨里回家,没人给她送一把伞。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开口:“少爷,雨太大了,要不要先避一避?”
“不避。开快点。”
老张不敢再说什么,踩下油门。
黑色轿车在暴雨中疾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到了大上海,陈明昊推开车门就往下冲。
老张在后面喊“少爷伞——”,他一个字都没听见。
迎宾正在收门口的灯箱,看见他浑身湿透地跑过来,吓了一跳:“陈少爷?白玫瑰她——”
“走了?”陈明昊的心沉了一下。
“走了十几分钟了。她提前走的。估计要被雨淋了……”
陈明昊转身就跑回车上,浑身滴着水,把真皮座椅打湿了一片。
“去她家。快。”
车子拐进路口的时候,陈明昊远远看见了一个人影。
是她。
依萍撑着伞,可风太大了。
那把伞在风里挣扎了几下,伞骨猛地翻了过去,像一朵被折断的花。
她索性收了伞,在雨里跑了起来。
她穿着今晚演出那件淡蓝色的旗袍,料子薄,一沾水就贴在身上。
头发散了,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脖子上。
她跑得很急,鞋踩进水坑里,泥水溅起来,糊了她一裤腿。
她在雨里跑着,狼狈极了。
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翅膀的蝴蝶,跌跌撞撞,随时都会倒下。
陈明昊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什么都自己扛。
手疼不说,累不说,苦不说。
连淋雨都是一个人。
“停一下。”
老张把车靠边停下。陈明昊推开车门,冲进雨里。
“依萍——!”
雨太大了。
他的声音被雨声撕碎,散在风里,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依萍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前跑,跑进那扇黑漆木门,消失在门后。
陈明昊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淌过眼睛,淌过鼻子,淌进领口。
西装贴在身上,沉得像铅。
皮鞋里全是水,每走一步都发出难听的咕叽声。
他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他心疼她。
心疼她每天晚上唱到这么晚,嗓子都哑了,还要笑着跟客人鞠躬。
心疼她手指磨得发红,练琴练到抬不起来,却从不说一句疼。
心疼她在暴雨里一个人跑,伞被风吹翻,没人护她。
她说明天再给也一样。
可他想今晚给。
她手疼,他知道。
她每天练完琴,手指都是僵的,要活动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她以为没人知道。
可他知道。
他心疼得快要喘不过气。
都是因为他。
他要是没回家拿那个东西就好了。
他要是没跟陈明靖废话就好了。
她就不用淋这场雨了。
“少爷!少爷您快上车!”老张撑着伞跑过来,急得声音都变了,“您这样会生病的!少爷!”
老张把伞举到他头顶,可他太大了,伞太小了。
老张自己的半边身子淋在雨里,顾不上,只拼命把伞往陈明昊那边倾。
“少爷,走吧。明天再送来也一样。”
陈明昊没动。
他看着那扇门,脑子里全是依萍刚才的样子——她的伞被风吹翻,她在雨里跑,她的鞋踩进水坑,她浑身湿透,她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心疼她。心疼得不知道该做什么。
“少爷……”老张的声音带着哭腔,“您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跟太太交代啊?”
陈明昊终于动了。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车边。每走一步,鞋里的水就挤出来,在脚下汇成一小滩。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
雨水顺着他的手指滴在膝盖上,滴在座椅上,滴在地毯上。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脱下自己的外套递过去。
“不用。”陈明昊的声音很哑,“开车。”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巷子。
陈明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伸手摸了摸西装内袋——那只瓷盒还在。
他拿出来看了看,盒子外面的绸布湿了,但盒子本身没事。
他把盒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明天一定要给她。
还有不能再让她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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