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坊彻底热闹起来了,除了送货的,还有不少问是否招工的。
陈天微索性放出消息,想要做工的,中午吃了饭后,一起过来报名, 筛选。
王金珠家饭还没吃完,门口就有人排起了队。王金珠让陈天微在门口支了张桌子,摆了纸笔。
"都别挤,一个一个来,先到桌子这儿报名字、哪个村的、家里几口人。"
人堆里七嘴八舌。
"金珠嫂子,一个月给多少工钱啊?"
"招几个人啊?我和我妯娌能一块儿来不?"
"我手可快了,纳鞋底一天能纳两双!"
王金珠从作坊里走出来,手上端着一个簸箕。
簸箕里头装了四种东西——红豆、绿豆、黑豆、黄豆,混在一起,满满一簸箕。
所有人安静下来。
"招工的事,我说三条。"王金珠把簸箕往桌上一放,"第一,手脚麻利。第二,心细。第三,嘴严。识字的优先,不识字的也行,但前三条必须占全。"
她拍了拍簸箕边沿:"一人一把豆子,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按颜色分成四堆。分得又快又准的留下,分错超过五颗的不要。"
陈天放在旁边点了柱香,插在桌角。
二十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已经撸起袖子了。
"排队,一个一个来。"陈天微拿笔蘸墨,"报名字。"
第一个上前的是村长陈德福的大儿媳,赵秀兰。
她三十出头,手粗,指甲缝里有泥——昨天刚从地里回来。但她坐下来分豆子的时候,十根手指翻飞,眼睛盯着簸箕一眨不眨,红的归红的,绿的归绿的,干净利落。
一炷香没烧到一半,她已经分完了。
陈天微数了一遍,一颗没错。
"过了。"王金珠点头。
赵秀兰松了口气,站到一边,脸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有了带头的,后面的人争先恐后。
手快的七八分钟就分完了,手慢的磨到香烧尽还剩小半堆。有个年轻姑娘紧张得手抖,红豆混进黑豆堆里六颗,当场被刷下来,站在一边抹眼泪。
王金珠没心软,也没说难听话,只说了句:"回去练练,下次有机会。"
排到最后,人群散了大半,角落里还杵着一个人。
那妇人约摸二十五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拿根木簪别着,整整齐齐,但衣领磨得起了毛边。她站在最远的地方,既不挤也不吭声,手里攥着衣角。
"你怎么不上来?"陈天微喊她。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那是陈杏花,她男人去年病死了,克夫命,你离她远点。"
陈杏花的脸涨红了一瞬,又迅速退成苍白。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走。
"站住。"王金珠开口,"轮到你了,过来。"
陈杏花犹豫了两息,低着头走过来,坐下。
她的手指比在场所有人都细。不是养尊处优的细,是干活干得多、吃得少,瘦出来的。
簸箕推到她面前,她没说话,直接动手。
王金珠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这个妇人分豆子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一颗一颗拣,她是一把抓起来,摊在掌心,用拇指一拨,四种颜色同时归位,两只手交替进行。
赵秀兰也看呆了,她刚才自觉自己快,这人比她快了近一倍。
香还剩大半截,陈杏花已经坐在那里,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四堆豆子,颗颗归位,一个不差。
"你以前做过什么活计?"王金珠问。
"绣坊。"陈杏花的声音很轻,"出嫁前在镇上李记绣坊分线、配色,干了四年。"
分线配色,难怪手上辨色分拣的功夫练到了这个地步。
"收了。"王金珠说。
旁边那个刚才嚼舌根的妇人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
王金珠扫了她一眼:"我这作坊招人,看手不看命。干活利索的留,嚼舌头的滚。谁再在我这院子里传那些有的没的,直接走人,工钱一文不结。"
那妇人讪讪闭了嘴。
陈杏花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最终留下来的,连赵秀兰和陈杏花在内,一共八个人。
王金珠让陈天微把契书拿出来。八份,一人一份,内容一模一样。
"识字的自己看,不识字的我念给你们听。"
契书不长,核心就几条:工钱按件计,每日结算。做得多拿得多,做得少拿得少。每月评一次品控,合格率最高的那组额外奖五十文。
最后一条单独用朱砂写的,格外醒目——
"偷盗作坊财物、泄露配方者,送官究办,赔偿一百两。"
有人倒吸一口气:"一百两?"
"嫌多?"王金珠靠在门框上,语气闲闲的,"我教你们的手艺,值一千两。一百两的赔偿,是我给的人情价。"
没人再吭声。八个人依次画了押。
开工是第二天的事。
八个人被分成两组,四人一组。赵秀兰领一组,负责清洗切割芦荟、取胶;陈杏花领另一组,负责蒸馏花瓣、过滤香露。研磨色料和调配膏体,王金珠自己带着陈天微做,不假他人之手。
"每人面前一个筐,处理完的芦荟放左边筐里,废料放右边。"陈天放在旁边搬原料,顺便帮忙盯着。
赵秀兰第一个动手,其余人跟着上。
头一个时辰慢,生手嘛,王金珠没催。但到了第二个时辰,手感上来了,速度肉眼可见地往上涨。
尤其是赵秀兰,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一边扒饭一边问陈天微:"我上午做了多少?"
陈天润翻了翻记账本——他现在管记件的活,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数目清楚。
"赵家嫂子,八十三斤。"
赵秀兰筷子顿了一下:"一斤多少钱来着?"
"芦荟清洗切胶,三斤一文。"
赵秀兰心里飞快算了一下,半天,二十多文文。一整天干下来,差不多能到五十文往上。
五十文。
一般男人在镇上扛大包,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就二十文。
嘿,她可真厉害。
赵秀兰把碗里的饭扒得干干净净,放下碗就往作坊跑。
"哎,赵家嫂子,还没到时辰呢!"陈天微在后面喊。
"我先去把下午的料备上!"赵秀兰头也不回。
其他几个妇人对视一眼,也加快了扒饭的速度。
傍晚收工,陈天润把今天的账报给王金珠。
八个人,总计处理芦荟六百斤,花瓣二百斤。头一天的生手,这个数已经超出王金珠的预期。
赵秀兰一个人做了一百四十斤,当日工钱四十七文。
陈杏花那组虽然是蒸馏,计件方式不同,但她调控火候格外精准,出的香露比别组多了两成,折算下来拿了三十一文。
王金珠当场把铜钱数出来,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都数数,对了就拿走。"
八个妇人捧着沉甸甸的铜钱,表情各异。赵秀兰笑得见牙不见眼,恨不得举着铜板满村跑一圈。
陈杏花把铜钱仔细数了两遍,装进贴身的口袋里,系了个死结。
走到院门口,她回了一下头。
"王……金珠姐,明天我能早来半个时辰吗?我想把蒸馏的炉子先烧上,火候稳了再上料,出的香露更干净。"
王金珠没回头,手上拨着算盘。
"来。钥匙找天微拿。"
陈杏花应了一声,脚步明显比来时轻快许多。
夜里,隔着两堵墙,陈秀芬坐在自家灶台前,听着作坊方向传来的收拾动静。
她手里剥着蒜,一瓣一瓣往案板上摔。
"招那么多人,一个个跟捡了金元宝似的。哼,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洗个芦荟切个草,谁不会干似的。"
"你闭嘴。"陈阳难得呛了她一句。
陈秀芬一愣。
陈阳蹲在门坎上,闷声说:"再闹,连这个家都待不住,家里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陈秀芬张了张嘴,想骂,看了看陈阳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她把蒜往锅里一扔,铲子翻了两下,火星子炸起来,她也不躲。
锅里的蒜焦了,满屋子都是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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