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拉着一个重伤员喂呜喂呜喂呜的开到了急诊门口。
小周护士却哭嚎着冲了出来。
杨丽娜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
“120拉来的好像是小周父亲?”
苏云也微微错愕,去年他给小周的姐姐办过葬礼。
她姐姐被渣男骗财骗色后抱着孩子跳楼自杀,她父亲拉着棺材差点把人埋到了男方家里。
后来经过杨丽娜要给苏云介绍对象,苏云和小周护士还加了微信,可惜两人有缘无份,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想不到一年多时间,小周父亲竟然也遭了意外。
他叹了口气,带着杨安娜也跟了上去。
人已经进了抢救室,小周护士这会好像有些情绪失控,靠着墙蹲下只知道哭,杨丽娜在旁边小声安慰。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血呲呼啦的年轻小伙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钱包和一沓单据从旁边的小门递了进去,顺嘴说了一句。
“周龙社的手续都办好了……”
苏云一愣,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看向对方。
“三少?”
来的不是别人,竟然就是当初给苏云在地里疏花的刑三少。
他看向苏云也愣了,好半天才问。
“苏哥?”
“你给周龙社办的手续?”
“是啊。”
三少点点头,小周护士看他浑身都是血,又拿着她父亲的钱包和身份证,可能是误会了,以为他是肇事司机,情绪有些激动。
“你撞了我爸?”
一听这话,苏云也愣了,心说这下可麻烦了。
周家就够可怜了,三少这倒霉催的还把人家父亲给撞死了?
三少知道是被误会了,面红耳赤的刚想开口解释,门口就进来了两个交警。
“我们是县交警队的,你是周龙社的女儿周玲?”
“是的。”
“你爸是单方面的事故,和人家这小伙没关系,现在别胡闹,我们问什么你就说什么。”
好吧,交警队的可能也误会了,这些年扶老人、救老人被讹诈的事情太多,他们一看小周护士这表情,以为小周护士也要讹刑三少呢。
趁着交警询问小周护士相关信息的时候。
苏云把三少拉到一边,开口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结果三少苦着脸摇摇头。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中午吃过饭,我开车从下周村出来,结果在半路遇上一堆人围着旁边的太阴渠看热闹。我瞥了一眼,才知道是有人开车翻到渠里了。”
太阴渠七八十年代修建的,上游就是下沟水库,最早是用来给水库泄洪和下游生产用地灌溉的。
渠宽八米,深五米,每年夏天灌溉的时候,沿途都有村子里的小孩来太阴渠游泳,几乎年年都要淹死几个。
后来下沟水库封闭,各村镇也都有了灌溉用的‘大口井’,所以太阴渠基本上就成了半废弃状态。
再后来经常有开车的司机会因为大意、走神把车子翻进渠里,交管单位还特意给事故多发的路段安装了护栏。
可这太阴渠几乎绕了整个县城一圈,全长几十公里,总有地方会被漏掉。
下周村往南一路都是下坡,周龙社开着三轮车冲下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直接冲到了太阴渠。
当时摔下去人就已经重伤了,可这些年大家都被讹怕了,虽然有人在现场看到了,但根本没人施救,都顾着看热闹拍视频发抖音。
恰好三少也从下周村过来了,这才帮着叫了救护车。
“你跑下周村干啥?”
“我去疏果啊。”
“疏果?”
“是啊,这几天我一直在下周村疏果。”
苏云愣了愣,突然又想起了给他算命时说的‘积阴德’的事,实在没想到对方竟然真把他的话当真了。
果然,三少说完就感慨道。
“上次听您聊了积阴德的事,我觉得特别有道理,想着反正也没事干,就试试看呗。”
“这些日子……你该不会……一直都在免费给这里的果农疏果吧?”
“差不多吧,以前是疏花,现在是疏果,我也不挑地方,开着车瞎转,碰到需要的就帮忙,也不收钱,就让他们管一顿饭。”
“你……是个狠人啊!”
苏云瞪大眼睛,好半天才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算算时间,三少几乎等于疏了一个月的花啊,别说他这个纨绔阔少了,就算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庄稼人,可能也承受不住疏花的痛苦。
那是生理和心理上需要共同承受的煎熬啊。
谁成想,三少却真诚的笑道。
“其实也没什么,刚开始确实挺痛苦的,习惯了也就不觉得累了,有时候反而会觉得挺踏实的。这些天我认识了很多人,也听了很多以前从没听过的事。最重要的是,我觉得自己身体变好了。以前不锻炼,上个楼都喘半天,现在我能一口气吃八个大肉包,再喝上三大碗包谷糁子,然后一口气翻半亩地,再撒上三袋肥料,我忘了期货和股票,却知道了小麦多少钱一斤,羊粪和牛粪一车卖多少钱,我还给家门口种了一棵桃树……”
苏云看着他脸上那热烈的笑容,心中也有些感慨万千。
三少这是真的开悟了,这种开悟,只源于上个月在地里疏花时的一次闲聊。
苏格拉底说过,如果你开悟了,那么人间就是天堂,你就是来玩的,游山玩水是玩,生离死别也是玩,大鱼大肉是玩,吃糠咽菜也是玩,人生只是玩的过程,过程里一切感受,都是你这趟旅行的体验而已。
砰。
急诊室的门被推开,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病人伤势太重,需要紧急转院!”
里面喊了一句,小周护士却突然慌了神,她是护士,自然知道这话的‘潜在含义’。
一般让你转院,不是说病情严重,而是人不行了,死在医院,医院就得负责,让你转院,那就和我们没关系了。
当然,家属就算知道,也不得不转院。
不转,必死无疑。
转了,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苏云还没开口,三少就已经朝他们喊。
“让120把人往红会医院送,我这就给那边打电话。”
这一刻,三少好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着急的拉着小周护士就朝外跑,苏云整个人都懵了。
“那……咱们去不去啊?”
杨安娜问了一句,苏云摇摇头。
论关系,他和小周护士只能算认识,之前给她姐办完葬礼后,两人虽然由杨丽娜介绍过,可把话说开后,基本上就没联系过。
在医院碰上了可以安慰几句,问问情况,这属于人之常情。
现在人家要转院,他当然没必要也跟着去。
搞不好还让人家误会自己上杆子想接白活呢。
结果苏云这边刚和杨安娜回到静云堂,屁股都没坐热呢,杨丽娜电话就打过来了。
“小周父亲没抢救过来,你把该带的都带上,车子现在正往回送呢……”
“唉……”
苏云叹了口气。
都说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不顶用,这话一点不假。
现在周龙社这个顶梁柱一死,家里可就剩下小周护士和她母亲二人了。
苏云从店里拿了香蜡纸裱和寿衣孝布,开着丧车拉着冰棺,带着亓毛毛就赶往了下周村。
到了村口,苏云并没有把车开进去,而是停在了路边等着。
“苏哥,干嘛停在这不进去啊?”
亓毛毛不太明白,苏云叹了口气和他解释。
“虽然咱们是干白活的,可‘老人’还没到家,丧车开到人家门口,这就有些惹人嫌了。”
两人在车里等了二三十分钟,救护车这才进了村。
苏云叹了口气,又等救护车开出来的时候,他这才把丧车开了进去。
周家大门口此刻已经围满人了,这些都是赶来帮忙的乡邻。
一些认识的,此刻也纷纷和苏云打起了招呼。
屋子里,小周护士还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哭个不停,杨丽娜在旁边也红着眼睛安慰着。
苏云看了一眼,却也没有催促。
大概十几分钟,周家子侄帮忙在屋子里把木床支好,几个人合力帮着把老人的遗体抬到了木床上。
苏云刚想让他们帮着给老人穿寿衣,结果没想到三少和金非凡竟然也追到了下周村。
“你怎么也跑这来了?”
他问了一句,金非凡也有些感慨,朝屋子里努了努嘴小声解释。
“三少让我托关系在红会医院找熟人,结果人刚送到就咽了气,三少要赶过来帮忙,我就跟着一块来看看。”
三少扭头朝屋子里看了一眼,表情有些黯然,低声道。
“要是我早十分钟碰到,也许就能把人救回来了……”
苏云叹了口气安慰他。
“上次我和你说过,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其实后面还有一句话,叫……落地哭三声,好丑天注定。你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剩下的就是他自己的命数了。”
说到这,苏云又好奇的看了一眼刑三少,周龙社翻车掉下太阴渠,刑三少凑巧碰到,这就等于介入了周龙社的因果。
可周龙社现在却死了,那么这份因果……
想着想着,他扭头又看向了小周护士。
和两人聊了几句,里面已经帮老人擦干净了身上的血迹,并且更换了寿衣。
苏云进去后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什么疏漏,这才让人去厨房找了菜籽油点上了引魂灯。
接着写门牌、贴期单和挽联。
而三少和金非凡两人,此刻也帮着干起了杂活,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周家的执客。
周家没有男丁,大女儿周燕也死了,女婿张泉是个人渣已经判刑了,就剩下小周护士和她母亲,这后事只能交给她本家的长辈帮忙。
周龙飞是周龙社的大哥,这时候把自己儿子周刚也叫到了对面的房间。
苏云把小周护士叫了过来,四个人本想聊一下老人的后事安排,结果三少和金非凡这两个傻子竟然也跟了进来。
三少好像并不懂这些门道,还热情的给几个人倒了茶水发了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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