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括猜的很准,韩、魏果然在搞事情,而且走的就是以前楚怀王打秦国的那条路线,武关至商洛。
武关的冬天向来难熬,今年尤其冷。
靳黈裹着一件厚实的熊皮大氅,站在丹江北岸的密林边缘,望着对岸那座黑沉沉的关城。
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身后是三万韩军前锋,偃旗息鼓,连马衔都摘了,马蹄裹着麻布,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只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丹江封冻了。
不是薄冰,是冻到了底。今年入冬以来秦岭一带连降大雪,气温骤降,武关一带的河面冻得比石头还硬。
后世的赵括却知道,这个时期整个地球正在经历了一场小冰河期,比以往冬天气温都要低上几度。
靳黈派出去的斥候在冰面上来回走了三趟,凿开冰面一量,冰层厚达三尺,别说走人,走辎重车都绰绰有余。
对韩人来说,这条冰河是老天爷送来的路。武关之所以是雄关,倚仗的就是丹江天险。
若能在主力抵达之前先行以锐士乘船逆流,在武关守军尚未得到预警时攻占关隘外围据点,再以主力从旱路正面推进,武关便有较快突破的可能。
而现在丹江结冰,正是天赐良机,
“晋鄙到哪了?”靳黈问。
“魏军主力还在后面,大约十里。晋鄙将军派人来说,卯时之前一定到。”
靳黈点了点头。
韩、魏两国一开始就说好了,十五万联军兵分两路攻破武关,进而沿丹江直上,攻破商洛,直抵蓝田,威逼咸阳。
他们的目的之一是为了试探一下秦、赵长平之战后秦国的虚实,是不是还实力尚存,二是如果有可能进犯咸阳,就能逼秦国上谈判桌,趁机要回韩、魏失去的一些要地。
韩军七万走北路,沿少习山余脉的密林潜行;魏军八万走南路,沿丹江河道的冰面推进,约定卯时同时从东西两侧夹击武关。
副将一脸崇拜地望着靳黈,因为整个计划都由靳黈拟定的,而且他的这个将军还经常拒不听王命,居然没有被砍头,还能再次统帅大军,真是牛。
靳黈,四十多岁,韩国都城新郑人,是楚国贵族靳尚的后裔,以抗命而著称。
两年前,秦国大将白起攻占了韩国的野王,切断了韩国上党郡与本土的联系,使其成了一块孤悬在外的“飞地”。
韩王惊惧万分,决定割让上党以求自保,于是派使者去通知郡守靳黈执行移交。
靳黈拒绝了这道王命,他痛恨秦国,坚决要死守上党,并向使者留下了掷地有声的誓言:“臣请悉发守以应秦,若不能卒,则死之。”
这才有了后来冯亭的事。
“靳将军,”副将迟疑了一下,“白起真的死了吗?”
“白起在咸阳。”靳黈的语气很确定,“长平打了败仗,秦王震怒,他已经被下狱了,至于是否活着......我倒希望他活着。”
靳黈很臭屁的样子,他一直等着报秦人攻占野王强抢上党的仇,如果白起死了,即便打赢了秦人也觉得缺了点什么。
副将把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山泉水,还有些温热。”
“这武关的守将叫司马靳。”靳黈接了过来灌了一口又说,“原来白起麾下的一个都尉,不到四十岁,资历不算深,但据说做事很稳。”
副将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只要白起不在,武关就只是一座关城,即便关城再险,也挡不住韩、魏的十五万人。
“听说在上党的时候赵人喝水都要煮沸?他娘的不烫嘴吗?赵人就是事多。”靳黈忽然想起什么,哈哈一笑。
副将也配合着说:“就是,听人说是赵括说的,说生水里面有虫子,我打水的时候特意看了,干净透底,哪来的虫子。”
“不过别说,好像有什么怪味。”靳黈喝了一口,皱了皱眉道,“你在哪里接的水?”
“刚过来的那个水潭,只有那里的水没结冰。”
“他娘的,前军斥候的马匹在那里喝水撒尿......”靳黈骂道,然后吐了。
副将:“......”
远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是斥候到了。
那人浑身是雪,喘着粗气跪在靳黈面前:“禀靳将军,魏军主力已抵达指定位置。晋鄙将军说,卯时整,以火把三举为号,同时攻城。”
靳黈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快亮了,东边的山脊上已经浮起一层灰白色,太阳快出来了。
“魏人就是爱迟到,传令下去,”他说,“卯时整,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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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整,三支火把在武关城下同时举起。
攻城开始了。
韩军的攻城锤从密林中推了出来——那是用十棵百年老松临时造的冲车,前端削尖,外面包了一层盾牌。
五十个士兵推着它碾过冰面,轮子在冰面上打滑,士兵们一边推一边用铁钎凿冰增加摩擦力。
对岸的秦军哨兵几乎在同一时刻发现了异动,警钟声刺破了冬夜的寂静,城墙上瞬间亮起了数十支火把。
“放箭!”
城墙上秦军的弩机最先发难,那是武关城头特有的重型床子弩,弩臂长达一丈,弦力需要两头牛才能拉开,射出的箭矢有小臂那么粗。
三架床子弩同时发射,弩矢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飞过冰面,其中一箭正中冲车的顶端,把包铁皮的松木撞头射了个对穿。
推车的士兵被碎木屑溅了一脸,有人捂着眼睛惨叫着倒下。但其他人没有停,后面的士兵踏着倒下的人继续推,冲车摇摇晃晃地碾过冰面,越来越近。
韩军的弩手开始还击,虽然跟以前的“击刹”驽兵不能相比,但好歹也算是韩人里比较强力的劲卒。
三千张劲弩在冰面上排成三列横队,用的是韩国匠人精心锻制的臂张弩,弦力不如秦弩但射速更快。
三千弩手轮流上前,前排射完退后装填,中排上前射击,后排接上。
弩矢如同飞蝗过境,铺天盖地地往城墙上倾泻。
冲车轰然撞上武关城门,木结构的城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门闩被撞得往里凹陷了一寸,但没有断。
秦军当然要反击,他们从城墙上往下倒滚油,烧开的桐油浇在冲车的松木顶上,遇火即燃。推车的士兵全身着火惨叫着在冰面上打滚,但他们的位置立刻被下一批人填补。
第二波冲车从冰面上推过来,这次是魏军的。魏国人用的是轒辒车,车厢用生牛皮蒙顶,内藏二十名重甲武卒。
轒辒车靠近城墙后,武卒们掀开牛皮涌出,将钩索甩上城头。铁钩勾住垛口后,数十名魏国精锐武卒同时发力,披甲持盾往上攀爬。
秦军的床子弩立即调转方向,弩矢贴着城墙根横扫过去,将钩索连人带钩一起扫飞。
魏军的数量太多了,第一批钩索被扫掉,第二批已经挂上去了,第三批紧跟在后面。
终于有第一个武卒翻上了垛口,用剑劈倒面前的两个秦军盾手,在城墙上撕开了一个缺口。
缺口只维持了不到二十息。
秦军的预备队从城墙两侧同时压过来,斩杀了上了城墙的对手。
城上城下,杀声震天。
靳黈站在冰面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城墙上的厮杀。
他在等一个信号。
那信号从武关东侧传来,靠山壁方向传来一阵欣喜的吼叫声。
靳黈在那里安排了敢先登死士,趁秦军主力被吸引在正面城门,从山坡平缓处搭云梯爬上城墙,从薄弱处攻破武关城防。
韩军的轻车从正面大门涌进了武关。
城破了,但秦军没有溃散,他们在城内与联军展开了逐屋逐巷的肉搏,从卯时一直杀到巳时。
最终秦军残部从西门突围,退入丹江河谷深处。
武关落入了联军之手。
靳黈站在武关的城楼上,俯瞰着城内还在冒烟的废墟。
魏军正在清理战场,抬走尸体,收拢俘虏。
晋鄙带着亲兵走上城楼,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西方的群山。
“秦军守了多久?”晋鄙问。
“从卯时到巳时末,将近三个时辰。”靳黈说。
“伤亡呢?”
“韩军折损两千余,魏军损失一千八百。秦军五千守军,战死约三千,被俘三百余,其余撤入河谷。”
晋鄙沉默了一会儿:“武关守将是条汉子。”
“司马靳。”靳黈说,“无名之辈,但这一仗之后,他的名字会被记住的。”
“白起麾下的人,果然都不好啃。”晋鄙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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