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靳躺在担架上,被人抬进商县县衙的时候,白起正在看舆图。
商县是商洛盆地北缘的一座小城,距武关大约一百二十里,距峣关不到四十里。
县衙的正堂被临时改成了中军大帐,四面墙上挂满了舆图和军报,炭火盆烧得很旺,把整间屋子烘得干燥而温暖。
白起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深衣,外面随意披了件羊皮坎肩,站在舆图前,手里捏着一根炭条。
司马靳挣扎着想从担架上起来行礼,被白起头也不回地喝住了:“躺着。”
“大将军,末将无能,武关......”
“三个时辰,五千对十五万。”白起转过身来,目光在司马靳身上扫了一遍,“伤得重不重?”
“死不了。”
“那就好。”白起把炭条搁在案上,“武关的事我知道了。你打得不错。丹江封冻是天时,不怪你。换我在武关,也只能拖这么久。”
白起后面又喃喃说了一句:“丹江......丹水,真是这么巧,要是赵括也在这里就好了......”
司马靳沉默了一会儿,才把最想问的那句话问出口:“大将军为什么在商县?不是咸阳那边......”
“那只是做给别人看的。”白起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从长平回来之后,大王和我就定了一件事,韩魏两国一定会趁长平之败来叩关,试探我秦国的虚实。又怕因为我在的缘故,他们不敢动,所以大王故意将我下狱,引他们出手。”
“为什么会是这两国?”司马靳不解。
白起笑了,“大王太了解他们,他们太想赢了。一个凭借“术”在夹缝中艰难求生,一个依靠“力”曾一度问鼎中原,但最终都会在我们大秦的兵锋下变成齑粉。”
“我们的细作一直都在盯着他们,他们以为南下迂回打武关这条路线不易察觉,殊不知一直都在我们的眼皮底下行事。”
司马靳在心里附和了一句:大秦威武。
从一开始,秦王发现韩人派使进入咸阳就知道韩国没有好屁,已经在防备了,这一场仗从一开始,韩、魏就已经输了。
白起目光灼灼问道:“靳黈是什么样的人?”
白起用兵,擅长迂回包抄与诱敌歼灭,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要了解对方,洞彻人心。
“稳重。”司马靳想了想,“打武关的时候,他的部署滴水不漏。正面用冲车吸引我主力,侧翼派死士强登城墙,时机选在我预备队刚调到另一侧的时候,他很擅长找破绽。”
“不是擅长找破绽,”白起说,“是擅长等。两年前攻打野王他输得不甘,这回也是如此。”
他重新转向舆图,用炭条在蛇肠道的位置画了一道线:“所以他一定会走蛇肠道。武关拿下之后,往西只有这一条路。”
“他会很小心的,靳黈这种人,一定会在蛇肠道前面停下来,反复试探,确认安全了才会往里走。但不管他怎么试探,他最终都会走进去,因为他太想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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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黈的探马在武关以西三十里处遭遇了秦军的斥候。
不是一两个,是成建制的斥候队,每队二十骑,彼此间距五里,在蛇肠道的密林中来回穿梭。
韩军的斥候试图渗透到更深处,但被秦军的斥候挡了回来。双方在密林中爆发了小规模的遭遇战,各有伤亡。
韩军斥候带回了一个情报:蛇肠道两侧的山脊上有秦军活动的痕迹,人数不详,但布防范围很广。
靳黈在蛇肠道东端扎下大营,召集诸将议事。
他将舆图摊在案上,指着那条蜿蜒穿过群山的细长谷道。
“蛇肠道,全长六十里,最宽处三里,最窄处不足百步。两侧山脊陡峭,林深草密。秦军如果要在河谷里设伏,只有这一段最合适。”
晋鄙盯着舆图看了半天:“秦军的守将到底是谁?武关是司马靳,蛇肠道里又是谁?”
“探马没有抓到俘虏,查不到主将。”靳黈说,“但从秦军斥候的活动范围和纪律来看,不像寻常的关隘守军。他们的斥候配合很默契,进退有序,不是临时拼凑的队伍,是经历过多次合战的老兵。可能是从商县方向调来的,具体是谁在指挥还不清楚。”
一个名字在靳黈的脑海里闪了一下,但他没有说出来。
“稳妥起见,不走谷底。”靳黈用炭条在蛇肠道北侧的山腰上画了一道线,“找当地猎户,把山间小路全问清楚。晋将军率五万人沿河谷正面推进,速度放慢,声势要大,吸引秦军的注意力。我率主力翻山,走山腰绕到蛇肠道西端。如果秦军真的在谷底设了伏,我们就从他背后捅进去。如果没设伏,两军在蛇肠道西端会师,直接往商洛推进。”
接下来的三天,联军在蛇肠道东端按兵不动。
靳黈派出去的探子找到了三条山间小路,都是当地猎户和采药人踩出来的便道,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路边就是数十丈的深沟。其中一条路通往蛇肠道中段的一处断崖,站在崖顶可以俯瞰整条蛇肠道。
从断崖上往下看,蛇肠道像一条冻僵了的灰蛇,曲曲折折地躺在群山之间。谷底最窄处确实不到百步,丹水的冰面在谷底闪着白光,两侧山壁上挂满了冰柱。靳黈用望筒仔细观察了两侧的山脊,没有看到秦军的旗帜,也没有看到异常的鸟雀惊飞。密林太深了,斥候看不透,但从表面上看,一切都很正常。
但靳黈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看那边。”
副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蛇肠道中段南侧的山脊,比周围的峰头略矮一些,但山势极为陡峭,近乎垂直。山脊上长满了松柏,即使在冬天也显得郁郁森森。
“怎么了?”
“那片林子里没有鸟。”靳黈说。
确实,周围的山脊上有鸟雀起落,唯独那片松林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孙子兵法有云,鸟起者,伏也。
“秦军在那里面。”靳黈笃定说。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秦人会有防备,还在这里有所布置?
没道理啊,行军速度这么快,刚攻破武关,即便是秦人得到了消息也来不及布置才对,为什么有埋伏?
对面的指挥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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